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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雪夜里的琵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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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又下雪了。

这场雪比十月那场大。从午后开始下,下到掌灯,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柏树的枝被压得往下坠,时不时“扑”地一声,抖落一片。

李渊坐在殿里,听那声音。

殿里烧着三个炭盆。窗子关严了,可还是有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歪一歪。

“太上皇。”

柳儿端着一个漆盘进来。盘里是一碗酪浆,热的,冒着白汽。

“搁那儿。”

那姑娘把碗放在案上,没退出去。

“还有事?”

“奴婢想问太上皇一件事。”

“问。”

柳儿站在案边,两只手捏着漆盘的边,捏得指节发白。

“奴婢方才在外头,听见……”那姑娘犹豫了一下,“听见有人弹琵琶。”

李渊抬起头。

“哪儿。”

“西边的值房。”柳儿说,“是那五个乐工里的一个。”

那五个乐工。冬至那天留下的,后来一直没送走。李渊让这五个人住在西边值房,每旬奏两次。

“弹得如何。”

“好听。”柳儿说。

李渊“嗯”了一声,端起碗喝酪浆。

“奴婢想说,”柳儿的声音低下去,“若太上皇今夜闷,可让他们过来奏一奏。”

李渊放下碗。

“朕闷吗。”

“太上皇今日一天没说几句话。”

李渊看了这姑娘一眼。

柳儿在看。

来了两天,看得很仔细。连太上皇今天说了几句话都知道。

不对,是几天了?初二调来的,今天初三。两天。

三天就摸清了朕一天说多少话。

这不是眼力好,这是在数。

“叫来吧。”李渊说。

五个乐工来了,抱着家伙站在殿角,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雪气。

“弹点什么。”

领头的是弹琵琶的,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那人跪下答:“回太上皇,臣等会《凉州》《伊州》《甘州》,另有《绿腰》《春莺啭》。”

“捡个热闹的。”

“喏。”

琵琶先起。

第一声弹下去,李渊愣了一下。

那声音是硬的,带着金属的锐,一下就把殿里的空气劈开了。跟着是密集的滚奏,像一大把豆子撒在铜盘上。笛子插进来,横着一条长音,把那些碎的东西串成一线。鼓在底下垫着,一下一下,稳。

《凉州》。

李渊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曲子听过。这具身体听过无数次。

武德年间的宫宴,年年都奏。太极殿上灯火通明,殿下坐着百官,殿外是仪仗,殿角是编钟。奏起来的时候,整座殿都在响。

那时候朕坐在最上头,一边听一边跟裴寂说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一支曲子听了九年,从来没听清过。

现在听清了。

一个五间的殿,五个乐工,一个听众。

李渊闭着眼,听完了整支曲子。

最后一声鼓落下,殿里安静了。

“再来一支。”

“喏。”

《绿腰》起。

这支软。琵琶收了那股锐劲儿,弹得慢,一句一句往下坠。笛子在上头绕。鼓几乎听不见。

李渊睁开眼。

殿角那五个人。弹琵琶的那个低着头,脸上的麻子在灯下看不清了。吹笛的年轻些,二十来岁,腮帮子鼓着。

殿里另外两个人。

杏儿站在东边柱子旁,两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

柳儿站在西边,靠着屏风的边,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那把琵琶。

李渊的视线在那姑娘脸上停了一下。

柳儿在听。

不是伺候的人那种听,是真在听。眼睛跟着弹弦的手指走,一下一下。

刚才那声“好听”,是真话。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把那张脸照亮了一半。眉毛很细,鼻梁上有一点点雀斑,嘴唇薄,因为出神,微微张着一点。

那姑娘穿着大安宫的青绿宫装,外头罩了件夹袄。夹袄的袖子长了半寸,遮住了一半手背。

一缕头发从鬓角垂下来,跟着音乐的节奏,一晃一晃。

李渊看着看着,忽然把眼睛移开了。

打住。

李渊,你六十一。

这具身体今年六十一。这具身体从前干过什么朕清楚——史书上写着呢,退位之后在大安宫“颇纵酒色”,几年里生了一堆孩子。

朕不能这么干。

不是因为朕多正经。是因为朕清楚这是什么。

一个被关在四百零二步院子里的六十一岁老头儿,日子没盼头,出不去,见不着人。这种人最容易往两个地方跑:一个是酒,一个是这个。

前世那些日子,加班到半夜回出租屋,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三点。刷什么?什么都不刷,就是不想睡。

那时候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朕在用一样东西填一个洞。

洞不会因为填了就小。填得越多,洞越大。

现在这个洞叫“出不去”。

朕要是拿这个填,那朕这半年的账就白记了。

李渊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酪浆,一口喝干。

“够了。”

琵琶声停了。

五个乐工立刻跪下。

“弹得好。”李渊说,“贺内侍。”

“奴婢在。”

“每人赏绢两匹。”

“喏。”

五个人磕头谢恩,抱着家伙退出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一片模糊的白,是院子里的雪光。

“杏儿。”

“奴婢在。”

“把窗开一条缝。”

“太上皇,外头冷。”

“开。”

杏儿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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