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裴寂说了一句真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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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个太上皇忽然问起二十三年没修的房子,这是信号。
万一哪天皇帝问起来,将作监答不上,那是失职。
现在上了札子,就有了交代:臣早就请修了。
李渊在心里把这条链子过了一遍。
朕什么都没干。
朕只是问了两句话。
一个退位的太上皇,在自己的院子里,问了两句闲话。
两天之后,掖庭西廊列进了明年二月的工期。
李渊闭上眼。
原来朕还有这个。
朕出不去,赏不了东西,上不了表,见不了人。
可朕问一句话,有人要跑。
这不是权力。权力是能让人做事。这是余威——是别人怕万一。
余威这东西会衰减。今年管用,明年打个折,后年就没人搭理了。
可现在它还管用。
李渊睁开眼。
“老裴。”
“臣在。”
“你今日是特意来告诉朕这个的。”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
那老头儿把手又伸到炭盆上,烤了一会儿。
“是。”
“为什么。”
“因为臣想让太上皇知道。”裴寂说。
“知道什么。”
裴寂抬起头。
“知道太上皇说的话,还有人听。”
殿里静了。
李渊坐在案后,看着这个老头儿。
还有人听。
这五个字。
朕这半年,四次出不去,撮合砸了一回,篱笆被堵了,请客被拒了,连出门的日子都被日历吃掉了。
朕以为朕这半年什么都没成。
今天这老家伙告诉朕:你说的话还有人听。
裴寂从长安城跑二十里,顶着这个天,就为了告诉朕这一句。
李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老裴。”
“臣在。”
“朕问你一句。”
“太上皇请讲。”
“你今年多大。”
裴寂愣了一下。
“六十三。”
“比朕大两岁。”
“是。”
“你什么时候致仕。”
裴寂的手停在炭盆上方。
那老头儿在那儿坐了很久。
“臣不知道。”
“你想致仕吗。”
“想。”裴寂说得很干脆。
“那为何不上表。”
裴寂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
“臣上了三回。”
李渊愣住了。
“什么时候。”
“武德九年八月一回,十月一回,本月初一又一回。”
“陛下怎么批的。”
“没批。”裴寂说,“留中。”
殿里安静下来。
留中。
不驳回,不批准,压着。
这是最难受的一种。摸不透上头什么意思,只能继续干。
为什么留中?
因为裴寂是武德朝的宰相,是朕的人。这时候走了,等于告诉天下:武德朝的老人,新朝不留了。
裴寂不能走。得留在那个位子上,留成一个招牌。
招牌上写着:新君宽厚,旧臣仍在。
“老裴。”
“臣在。”
“你还得干几年。”
裴寂低下头。
“臣知道。”
“难受吗。”
那老头儿没有回答。
李渊也没有再问。
难受。
一个六十三岁的人,上了三道表求退,压着不批。每天还要上朝,还要在两仪殿里站着,还要跟一群小二十岁的人议事。
裴寂知道自己是个招牌。
招牌不能自己从墙上跳下来。
李渊端起案上的汤碗。
“杏儿。”
“奴婢在。”
“给裴公添一碗。要热的。”
“喏。”
裴寂捧着那碗新添的汤,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
“太上皇。”
“嗯。”
“臣这碗汤,喝一回少一回。”
李渊看着这个人。
“胡说什么。”
“臣说的是实话。”裴寂捧着碗,眼睛看着碗里,“臣今年六十三。”
“朕六十一。”
“太上皇比臣年轻。”
“朕比你腿脚差。”
裴寂笑了。
那老头儿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褶子全堆到一处,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太上皇得多走走。”
“朕走不出去。”
“院子里走。”
“朕每日走二十圈。”
“二十圈够了。”裴寂说,“臣一日走不了二十圈。”
李渊看着这个老朋友。
够了。
什么叫够了。
这老家伙一辈子的本事就是这个:把一句难听的话,说成一句听着还行的话。
朕在四百零二步的院子里走二十圈,这老家伙说够了。
够什么?
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