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建成的书成了第一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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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李建成抱着一卷书来了。
进殿的时候走得很快,比平常快。到案前站定,两只手把那卷书捧着,递过来。
“父亲。”
李渊看了看这张脸。
脸上有东西。
半年了,这张脸上第一次有这种东西。
“什么。”
“《隋书·经籍志》,草稿一卷。”李建成说,“儿臣领的这一部分,先成了一卷。”
李渊伸手接过来。
卷轴不重。展开一段,是极工整的楷书,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字写得极小,可每一笔都清楚。
“你写的?”
“儿臣与佐吏一同。”李建成说,“儿臣写了三分之一。”
李渊往下看。
那卷是记书目的。经、史、子、集,一部一部往下排,每一部“残”,有些写着“存,秘书省藏”。
“亡”字很多。
李渊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某一处停住了。
“《大业起居注》十卷。”李渊念,“注:存三十七页,馀亡。”
“是。”
“就是你借来的那一卷。”
“是。”
李渊接着往下看。
看了很久,把卷轴收起来,放在案上。
“建成。”
“儿臣在。”
“坐下。”
李建成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可那双手不安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你今日很高兴。”李渊说。
李建成的脸红了。
“儿臣……失态了。”
“没失态。”李渊说,“朕问你,这卷书用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一卷。全书多少卷。”
“《经籍志》约四卷。”李建成说,“整部《隋书》,若含纪、志、传,恐不下八十卷。”
李渊算了一下。
“照这个速度,二十年。”
“是。”李建成说,“儿臣算过。”
“二十年之后你五十八。”
“是。”
李渊看着这个人。
“你打算干二十年?”
李建成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打算干到干不动。”
李渊没说话。
干到干不动。
半年前这个人坐在这儿,说“儿臣读书,读到老”。那时候说这句话,眼睛是空的。
今天说“干到干不动”,眼睛不一样了。
同样一句认命的话,从空的眼睛里说出来是等死,从这样的眼睛里说出来是干活。
差别在哪儿?
差在这半年里,这个人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卷写完的书。
一个人只要手上有活儿,就没那么容易垮。
前世那些日子最难熬的不是加班,是没活干的时候。项目黄了那两个月,朕每天九点到工位,坐八小时,什么也不干。
那两个月比加班三年还累。
李渊把那卷书又展开了一点。
“这个‘亡’字,你写了多少个。”
李建成愣了一下。
“儿臣没数。”
“数数。”
李建成怔住了。
“父亲要儿臣数?”
“数。”李渊说,“朕想知道,隋朝那三十七年,丢了多少书。”
李建成低下头,看着那卷展开的纸。
那双眼睛在纸面上一行一行走。
殿里安静下来。杏儿进来添了一次茶,添完退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李建成数了很久。
“这一卷里,”李建成抬起头,“‘亡’字二百一十七个。”
“‘残’呢。”
“八十四。”
“‘存’呢。”
“一百三十九。”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百四十部书。存一百三十九,残八十四,亡二百一十七。
一半没了。
这还只是记下来的。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不在这个账上。
“建成。”
“儿臣在。”
“你写这个‘亡’字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李建成沉默了很久。
“儿臣起初什么也没想。”李建成说,“照着旧目录抄,抄到哪一部找不着,就注一个‘亡’。”
“后来呢。”
“后来写到第一百个的时候,儿臣停了一下。”
“为何停。”
李建成抬起头。
“儿臣忽然想到,”李建成说,“这个‘亡’字底下,是一个人。”
李渊的手停在卷轴上。
“说下去。”
“一部书写出来,总有个人。”李建成说,“那人写了十年,二十年。写完了,藏在家里,或者进了官府的书阁。”
“后来大乱。书阁烧了,家也烧了。”李建成说,“如今儿臣坐在秘书省,在那部书的名字底下,写一个‘亡’字。”
殿里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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