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河滩这一夜没有点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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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坏了能重做,铺里还有骨。”老掌柜把油壶推回她膝边,“人回去了才有人做。”
冷月用左手把湿透的剑鞘系回腰带。结打到一半便滑开,张浩然在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替她压住,她才把带尾重新穿过去。
顾小跑趴在药布上看了半天:“救人还有桐油?”
顾小雨把碎石往他嘴边挪了挪。
“你有这个。”
周医师洗到最后一道裂口,顾小跑痛得一口咬住石头边。顾小雨怔了一下,赶紧把石头抽走,石面已经多出两个牙印。
“你真咬?”
“你递的。”
“我吓你的!”
“兄妹之间要讲信用。”
顾小雨气得想拍他,手抬到半途,看见后背三道裂口,又把掌心落到旁边泥里。
严教习第二次回来时,刀背的泥已经被血水冲掉一半。有人被送进背风药棚,也有人抱着断腿坐在外面,不肯离开还没找到亲人的河岸。
秦小满坐在伤者中间,右腕搁在药箱上,只用左手递药。一个灰火烧伤的年轻人把药碗推给旁边的老妇,她又原样塞回他手里:“她有她的药。你少替别人死一次。”
“药不够,也轮不到伤员自己改方子。”
陈石抱着空了一半的药箱来回跑,报药名时连错两次。秦小满听到“黄苦根”,抬眼看他。陈石立刻改口,把那包药送到周医师手边。
火灵儿守在灰火伤员旁,掌心赤线缩成针尖粗细,只给冻僵的药碗回温。冷月坐在外圈,用左手替林北压住盾带裂口。孟秋白则把断木剑横在腿上,削下尚未焦透的木皮,给两副担架补了松开的绑扣。
严教习把卷刃长刀插进泥里,坐在刀柄旁喘气。
“城门守住了。”
没人欢呼。
药棚里有人疼得哭,断桥边有人找鞋,器宗弟子正拿湿沙一捧捧盖住残火。活下来这件事太忙,忙到每个人只来得及把手里的那一份做完。
杜照山把烧弯的乌金枪放在五具残骸之间,守着器宗弟子拆下仍会抽动的铜索。每拆一根,他便用脚踩住两头,直到铜索彻底冷下来。严教习把卷刃长刀交给别人,自己又钻进断桥下方。出来时怀里只有一只空鞋,白发老妇远远看见,抱紧孙子那只泡烂的鞋,没有上前认。
周医师给顾小跑背上盖好药布:“三日内伏卧,右肩二十日,左肋一月。今晚一股灵气也不许转;明早伤口不再渗,才准五脉各走一线。谁敢把五气往一处拢,我先打断他的腿。”
顾小跑把脸从泥里抬起来:“哪条腿?”
“两条都在名单上。”
顾小雨吸了下鼻子,蹲到门板尾端,把哥哥两边膝盖和脚踝逐个摸过。河滩乱成这样,她直到此刻才敢确认这双腿都还在。
“两条。”她低声说。
顾小跑本想接一句便宜话,碰见她发红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只动了动脚趾,在她掌心轻轻蹭一下。
顾小雨抓住那根乱动的脚趾,握了片刻才松开。
严教习休息片刻,走到药箱旁,掀开扣住暗红核心的盖子。暗红铜核已经冷却,背面三个旧字露得更清。
第一个是“落”。
第二个藏在烧黑铜皮下,只露出半边笔画。
顾小跑衣襟里的活人价格表纸边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来自北方。
火灵儿撑着地站起半截,右臂的木板立刻磕在膝上。
“殷铸还没走远。”她说,“追。”
“你追不了。”秦小满伸手按她。
“我没问自己。”火灵儿盯着门板上的顾小跑,“今日你没回身。三个人出来了,两个没醒;他断了一条胳膊,还是跑了。你说这回算选对,还是选错?下次他敢拿二十个,你还怎么选?”
河滩上的风把那张价格表吹得贴紧顾小跑胸口。
顾小跑张了张嘴。他想说人就在眼前,不能不救;也想说殷铸下次未必逃得掉。两句话都是真的,落在此刻却都像便宜话。
“我不知道。”他说。
火灵儿等了一会儿,把那只伸向北方的手收回去。她没有再说追,背靠断桩坐下,自己用牙咬紧右臂松开的药结。
顾小跑趴在门板上,看着她把结越咬越歪,伸手够了两次,都没够着。
北边的纸角仍一下一下震。
这一夜,谁也没有沿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