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十二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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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地时,左后腿先碰到硬地。主阀按接地逻辑关闭,余下三腿在很短时间内落下。右前腿承受了横向分量,锁定保持;左后吸能段迅速压皱,腿部随后向外屈曲。主框架向左倾,另外两条腿短暂支撑,最终整台验证器慢慢倒在预先铺设的耐热防护区边缘。
火焰已经消失。压力系统进入安全状态,遥测仍在发送。没有部件越过内部控制线,没有人员在落区内。
控制室一片安静。苏雨桐握铅笔太紧,笔尖折在纸上。她没有问人能不能进去,所有人都在等场方程序。
罗启峰确认人员状态为零伤害,消防监测无异常。顾宁报告最大高度十二点一米,提前下降逻辑触发,主体倒伏,落点在防护区内。程卫摘下耳机又戴回去,像是忘了任务还没有结束。
陈维明在事实表上逐格填写。起飞:是。最大高度:十二点一米。计划停留:未执行。提前下降:是。接地后站立:否。主体状态:待安全检查。人员状态:安全。
他填完没有把纸举给任何人看。
等待时间结束,消防与场方人员先进入。红外检查显示局部仍热,压力残余按路径处置。验证器倒伏方向与落点预测一致,主框架没有明显断裂,压力容器外观保持,左后腿吸能段完成大部分行程,腿杆在预定薄弱区外发生附加屈曲。
何敬站在警戒线外,隔着望远镜看那条腿。他设计吸能段是让它先皱,主体确实被保护;可腿杆不应在另一区域屈曲。着陆载荷、横向速度、锁定状态与腿部强度都要拆开查,不能一句“牺牲腿保全主体”便结束。
安全进入许可发出后,回收组按倒伏方案工作。先建立机械支撑,再隔离压力系统,最后用吊具把主体缓慢扶正。没有人直接靠近机身用手推。吊起时,防护垫上留下一个浅黑印和几滴清洗液,不是推进剂泄漏。
主体扶正后,右侧框架有一道擦痕,控制盒外壳凹了一角,连接仍完整。左后腿必须更换,另外三腿封存待检。飞行用推力室外表没有烧穿,接口无可见泄漏,最终状态仍需拆检。
回收称重显示主体与可追踪部件无缺失。防护区找到两片吸能件外层碎屑,都能与压皱位置拼合;没有碎片越过内部线。工具管理员把回收吊具、支撑与防护服重新清点,直到最后一件归位才解除物料状态。机器已经落地,地面操作仍可能把异物带进受损结构,流程不能在最想靠近看一眼的时候结束。
左后腿拆下后单独放在木架上。屈曲处不像早期单腿样件那样突然折断,而是先由吸能段压皱,再在更高横向载荷下弯曲。它按一半设计保护了主体,也用另一半变形告诉团队,接地横向速度与腿杆余量没有匹配好。
赵处长的观察员全程在场。他只问一个问题:“若没有提前下降,它会怎样?”
程卫回答:“按趋势,推力差异可能继续扩大,也可能稳定。我们不能用已经取消的停留去做事实。”
观察员点头,把提前下降触发时刻抄走。控制逻辑没有完成原计划,却把一个仍可控制的问题带回了地面。
飞后纸条在数据封存后拆开。程卫担心的信号出现了,另外三项没有成为主要事件。顾宁不允许因此把程卫称作预见准确:推力一致性本就是风险表上的重点,每个人从岗位出发写的担心都合理。真正值得记录的是,趋势线还没碰到硬故障边界,系统已经按事前约定放弃停留。
研究组当天晚上拿到脱敏副本。模型把十二米前的响应差标成“可能传感偏置”,没有识别机械执行差异;同时它比人工更早标出一次无关紧要的遥测丢包。苏雨桐在外场便写下两项,不让任何人只拿其中一项证明模型有用或没用。飞行决策已经由确定性逻辑完成,试后模型只帮助安排调查顺序。
控制团队把提前下降前后的落点预测叠到地图上。若按原计划停留两秒,基于已出现趋势的保守外推会使落点范围更靠近东侧内部线;它未必越界,却明显减少了着陆余量。没人用这张推演声称避免了事故,只用来说明后续不能简单恢复停留,必须先解决响应差异。
场外很快有人听到声音,媒体电话接连打来。陈维明按事实表说明:星辰完成一次无人低空自由飞行,最大高度十二点一米;因推力一致性趋势触发提前下降;装置落在批准防护区内,接地后倒伏;无人员受伤,主体正在检查。
记者问能否称为“成功首飞”。
“它起飞了,也回到区域内。计划停留没做,着陆没有站住。”陈维明说,“不要替我们把后两件事删掉。”
下午,大家终于吃上早晨准备的鸡蛋和馒头。鸡蛋壳被保温箱闷得发潮,剥起来一块一块粘。程卫坐在设备库门口,儿子那只铁皮吉普这次仍没带进场,妻子却托罗启峰转来一张纸条:先把人带回来,机器慢慢修。
马飞在库房另一头给董事会打完电话。有人兴奋于十二米,有人只听见倒伏。他把两种说法都压回事实:没有完成站立着陆,也没有失去主体;能否再飞由拆检与独立评审决定,不由当天股价或媒体标题决定。
通话结束,苏雨桐递给他一支削好的铅笔。她那支折断的笔尖还在事实表上留下一个黑点。两个人没有谈比邻星,也没有谈未来回收。库房里有清洗剂味,吊架链条偶尔轻响,下一步只是等温度降下来,把凹掉的控制盒外壳一层层拆开。
他把纸条折进胸袋,继续等推力室温度降到可拆检范围。库房里,验证器被支架固定,左后腿空出一块,像一张缺了角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