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坚定的异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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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九年,《焚书》在南京秘密刻印出版。
书分六卷,收录了李贽近年写的各类文章:《童心说》《赞刘谐》《何心隐论》,以及与耿定向论辩的《答耿中丞》《答耿司寇》等。还有大量的读史短文和诗作。
书印得不多,只有几百本。但一问世,便引起轰动。南京的士子们争相购买,一时洛阳纸贵。有人偷偷传抄,有人私下议论,有人说“这是妖书”,有人说“这是奇书”。
焦竑亲自作序,序中写道:
「卓吾先生之书,如暗夜之明灯,如荒漠之甘泉。读之者,或惊或叹,或怒或喜。然无论惊叹怒喜,皆不能忘怀。此真奇书也。」
消息传到湖广,耿定向暴跳如雷。他当即上书弹劾,请朝廷严查《焚书》,治李贽的罪。但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万历皇帝忙着怠政,内阁忙着党争,谁也没空管一个偏远山里的“异端”。
《焚书》继续流传,从南京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杭州,从杭州传到全国各地。李贽的名声,越来越大。
万历十九年秋,芝佛院来了三位特殊的客人。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多岁。但个个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为首的年轻人拱手道:“卓吾先生,晚生袁宗道,这是我的弟弟袁宏道、袁中道。我们从公安来,特地向先生求教。”
李贽打量着这三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公安袁氏?听说过。进来坐吧。”
三兄弟进到禅房,环顾四周,都是暗暗称奇。他们见过不少大儒的府邸,雕梁画栋,仆从如云。可这位名满天下的李贽,居然住在这种地方——一间破禅房,几架子书,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徒弟。
袁宏道忍不住问:“先生,您就住在这儿?”
李贽笑道:“怎么?嫌我这地方破?”
“不是不是,”袁宏道连忙摆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名满天下的李贽,住在这种破庙里?”李贽哈哈大笑,“那你们以为我该住哪儿?高堂华屋?锦衣玉食?那还是我李贽吗?”
三兄弟面面相觑,都笑了。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三兄弟每天听李贽讲学,论道,谈天。李贽给他们讲《童心说》,讲“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讲“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三兄弟听得如痴如醉,如醍醐灌顶。
袁宏道后来在文章中回忆:
「卓吾先生讲学,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每发一言,皆出人意表;每下一断,皆惊心动魄。听之者,或喜或惧,或疑或信,然终不能去。」
三个月后,三兄弟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袁宗道跪在李贽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先生,弟子愿以师礼事先生。”
李贽扶起他,笑道:“不必如此。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往后若有机会,再来便是。”
三兄弟走了。李贽站在芝佛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龙潭湖畔的芦苇丛中,久久未动。
杨定见走过来,轻声道:“先生,他们还会来吗?”
李贽点点头:“会的。这些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
万历二十年,芝佛院来了一位更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儒生的衣服,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自称叫利玛窦,是意大利人,来中国传教。
李贽不是第一次见到外国人,他更是清楚利玛窦是什么人,毕竟他的记忆已经完全觉醒。他请利玛窦坐下,让杨定见上茶,然后问:“利先生从何而来?”
利玛窦道:“从西洋来,辗转万里,方至中华。”
“来做什么?”
“传教。”利玛窦坦然道,“传播天主福音。”
李贽笑了:“你们西洋也有宗教?”
“有。”利玛窦道,“我们信天主,信耶稣,信圣经。”
李贽来了兴趣,便问起西洋的宗教、哲学、文化。利玛窦一一作答,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两人从下午谈到晚上,从晚上谈到深夜,意犹未尽。
此后,利玛窦又来了两次。每次来,都与李贽长谈。谈宗教,谈哲学,谈人生,谈世界。李贽发现,这个西洋人虽然信的神与自己不同,但很多道理却是相通的。
比如,利玛窦也说,人要真诚,要善良,要爱人如己。这与李贽的“童心说”,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三次见面时,利玛窦问:“李先生,您信什么?”
李贽想了想,笑道:“我信我自己。”
利玛窦一怔。
李贽道:“我信我的良心,信我的本心,信我的童心。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怀疑,只有自己的本心不能怀疑。因为怀疑本心,就是在怀疑自己。”
利玛窦沉默良久,然后郑重地拱手:“李先生,您是真正的哲人。”
万历二十一年起,李贽开始受邀到各地讲学。
先是湖广,然后是南京,然后是苏州、杭州、扬州……每到一处,都引起轰动。他开坛讲学,不管在寺庙,还是在书院,还是在深山老林,都是人山人海。
来听讲的,有读书人,有和尚,有道士,有樵夫,有农民,甚至还有女子——那些平日里羞答答躲在闺门里的小姐太太们,也勇敢地走出家门,跑来听李贽讲课。
杨定见每次陪老师出门,都会被这种场面震撼。他悄悄问李贽:“先生,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听您讲课?”
李贽笑道:“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
“对,真话。”李贽道,“这个时代,假话太多。官场说假话,学堂说假话,连寺庙道观也说假话。人人都戴着面具,人人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忽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真话,他们当然要来听。”
他顿了顿,又道:“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看到一点光,就会拼命朝光的方向跑。我就是那点光。”
杨定见怔怔地听着,若有所悟。
万历二十二年,李贽在南京鸡鸣寺讲学。
那天来的人太多了,把整个寺庙挤得水泄不通。李贽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望着
“今天我讲一个字——‘真’。”
台下寂静无声。
“什么是真?”李贽道,“真就是不做假,不伪装,不戴面具。真就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嘴上怎么说,行动就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你们读书,读了几十年,可曾想过:为什么要读书?是为了做官吗?是为了发财吗?是为了光宗耀祖吗?”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我告诉你们,”李贽道,“读书,是为了明理。明什么理?明做人的道理。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真。是做真人,说真话,行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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