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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岭南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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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四年二月初五,广州城破。

刘鋹出降的那一刻,这座岭南最大的城池,终于落入了宋军手中。

潘美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白衣、骑着白马的年轻人缓缓走来。刘鋹今年才二十九岁,面容清秀,眼神里却满是惊惶和茫然。他走到潘美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降表。

“罪臣刘鋹,叩见天朝将军。”

潘美接过降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老头儿说的话——“赢了之后怎么办”。

现在,他赢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按规矩,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起来吧。”他说,“押入城中,听候发落。”

刘鋹被带走了。

潘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们。

“传令下去,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有抢掠者,斩。”

众将领命。

赵德华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想起那个在韶州城外被象阵踩死的南汉士兵。想起那个在马迳被火烧死的南汉将领。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南汉军,和那些失去父亲的南汉百姓。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不能了。

他低下头,跟着队伍,走进广州城。

广州城比赵德华想象的要大得多。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虽然城破了,仗打完了,可城里的百姓似乎并不怎么害怕。他们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些北方来的军队,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赵德华听见有人说:“这就是宋军?看起来也不凶嘛。”

有人说:“听说他们不抢东西,是真的吗?”

还有人说:“刘鋹那昏君总算被抓了,活该!”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明白。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刘鋹在的时候,他们活不好。现在换了人,也许能活好一点。

就这么简单。

潘美带着人,直奔南汉的皇宫。

皇宫很大,富丽堂皇,比汴梁的皇宫还要气派。可一进大门,他们就闻到了一股焦臭味。

是火烧过的味道。

刘鋹投降前,听信了宦官龚澄枢、李托等人的话,说“宋军来就是为了咱们的珍宝,把珍宝都烧了,他们就走了”。于是他们放了一把火,把宫里的金银财宝、图书典籍,烧了个干干净净。

潘美站在被烧成废墟的库房前,脸色铁青。

“龚澄枢呢?李托呢?”

“报将军,已经抓住了。”

“带上来。”

龚澄枢和李托被押上来。他们是南汉最有权势的宦官,平日里作威作福,现在却像两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潘美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然后他挥了挥手。

“斩了。”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

周围的南汉官员吓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潘美看着他们,冷冷地说:“你们助纣为虐,本也该死。但皇上仁慈,饶你们一命。从今往后,好好当大宋的官,别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那些官员连连磕头,口称“不敢”。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胜利者。

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

可他知道,潘美做得对。

龚澄枢、李托这样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杀了,才能让南汉的百姓知道,大宋是来救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

这就是政治。

进城后的第三天,潘美召集众将,商议善后事宜。

“皇上的旨意到了。”他说,“刘鋹及南汉宗室、官员,一律押送汴梁。广州城里的事,由我们几个暂时署理。”

他看向王明。

“王转运,你管民政。清查户口,登记田产,安抚百姓。该免的赋税免了,该放的奴婢放了,该赈的粮食赈了。”

王明点头:“末将明白。”

潘美又看向尹崇珂。

“尹将军,你管防务。广州城防,交给你了。还有周边的州县,也要派人去接管。”

尹崇珂领命。

最后,潘美看向赵德华。

“大公子,您跟着王转运,多看看,多学学。”

赵德华点头。

他心里明白,潘美这是在给他机会。

治理地方,比打仗更难。打仗只要会杀人就行,治理地方,要懂人心,懂制度,懂千头万绪的琐事。

他跟着王明,开始走访广州城。

王明是个能人,办事雷厉风行。他带着赵德华,走街串巷,看百姓怎么过日子,听百姓说什么话。

“老人家,家里几口人?”王明蹲在一个破屋前,问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

老汉警惕地看着他:“你们……你们是宋军?”

“对,我们是宋军。您别怕,我们不抢东西。”

老汉犹豫了一下,说:“家里五口人,儿子死了,媳妇跑了,就剩我和两个孙子。”

“怎么死的?”

“打仗死的。去年征去当兵,就再也没回来。”

王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有旨,阵亡将士的家属,可以免赋三年。回头您去官府登个记,以后不用交税了。”

老汉愣住了。

“真的?”

“真的。”

老汉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赵德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酸。

这就是战争。

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能免赋三年,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恩惠。

可那些死去的人,能换回来吗?

不能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德华跟着王明,跑遍了广州城及周边的州县。

他们清查户口,登记田产,把刘鋹时期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一条一条地废除。

三月,朝廷的诏书到了。

赵匡胤下旨:岭南诸州,常赦所不原者,皆赦之。伪署官并仍旧。无名赋敛,咸蠲除之。除开宝三年以前逋租。亡命山林者释罪招诱。吏民僧道被驱率者,官给牒听自便。民饥者发廪赈之。诸军俘获,悉还其主。

还有一条:禁岭南民买良人黥面为奴婢庸雇取直。

赵德华看到这条旨意,心里一阵感慨。

他知道,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

赵匡胤下令禁止岭南买卖奴婢,让无数被掳掠为奴的百姓重获自由。

这就是“仁政”。

不是空洞的口号,是实实在在的诏书,是落到实处的政策。

王明拿着诏书,对赵德华说:“大公子,您看,这才是治天下。”

赵德华点头。

他想起赵匡胤说过的话。

“刀能打天下,书才能治天下。”

现在,书来了。

三月中旬,一个消息传来:容州都指挥使邓存忠叛乱。

邓存忠是南汉的旧将,原本已经投降,后来又反了。他带着两万多人,围攻邕州城。

邕州知州叫范旻,是个文官。他带着城里的几千守军,硬是守了七十多天。

潘美接到急报,当即派尹崇珂率军救援。

赵德华找到潘美。

“潘将军,我想去。”

潘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大公子,打仗不是儿戏。您刚见识过治理,又要去打仗?”

赵德华说:“治理我学了,打仗我也想学。尹将军那边,我去跟着看看。”

潘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去吧。小心点。”

赵德华跟着尹崇珂,率军南下。

路上,他问尹崇珂:“尹将军,您打过多少仗?”

尹崇珂想了想,说:“记不清了。从后周的时候就开始打,打了快二十年了。”

“您怕不怕?”

尹崇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哪能不怕?可怕也得打。你不打,敌人就打你。”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大公子,您不一样。您是皇子,可以不打仗。可您每次都来,为什么?”

赵德华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是当过兵的人。”

尹崇珂点点头,没再说话。

五天后,大军抵达邕州城下。

邓存忠的军队正围着城猛攻,城墙上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

尹崇珂二话不说,率军直扑敌阵。

赵德华跟着冲上去。

他看见尹崇珂挥舞着大刀,冲在最前面。看见那些宋军士兵,跟着尹崇珂,一边冲一边喊。看见叛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四处逃窜。

他看见有人被砍倒,有人被踩死,有人跪地求饶。

战争,还是那么残酷。

可这一次,他没有吐,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然后跟着队伍,继续冲。

叛军溃散了。

邓存忠带着残兵,逃进了山里。

尹崇珂没有追。他进城见了范旻,确认邕州无恙,就带兵回去了。

赵德华问他:“尹将军,为什么不追?”

尹崇珂说:“追什么?山那么大,怎么追?他们散了,就成不了气候。回头派些人搜山,慢慢抓。”

他看着赵德华,说:“大公子,打仗不是杀得越多越好。是赢了就好。”

赵德华若有所思。

回广州的路上,赵德华遇到了一个人。

徐峰。

他站在路边,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张平静的脸。

赵德华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来看看你。听说你去打邓存忠了?”

赵德华点头。

“感觉怎么样?”

赵德华想了想,说:“比上次好。没吐,没哭。”

徐峰笑了。

“你长大了。”

两人走到路边,在一棵树下坐下。

“赵德华,”徐峰开口,“你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吗?”

赵德华摇头。

“意味着岭南,真正稳了。”徐峰说,“南汉虽然灭了,可人心还没定。邓存忠叛乱,就是人心未定的表现。尹崇珂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叛军散了,该跑的跑了,该抓的抓了。从今往后,那些想反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你在邕州城(大概就是南宁)下,看见那些叛军跪地求饶的样子了吗?”

赵德华点头。

“他们为什么跪?不是因为他们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了,再打下去,只有死。”

“这就是战争的本质。不是杀人,是让人怕。让敌人怕你,就不敢再打。让百姓怕你,就不敢反。”

赵德华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可……这样对吗?”

徐峰看着他,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多少人。”

“你想想,如果尹崇珂这一仗打输了,叛军占了邕州,会怎么样?他们会杀更多的人,抢更多的东西,让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到时候,要死多少人?”

“现在,叛军败了,散了,死了几千人。可邕州保住了,几十万百姓保住了。你说,这一仗,值不值得?”

赵德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值得。”

徐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懂了。”

他转身要走。

“徐峰!”赵德华叫住他。

徐峰回过头。

“谢谢你。”赵德华说。

徐峰笑了。

“不用谢。好好活着。”

他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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