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治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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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阳的秋天,风很大。
从平原上刮过来的风,裹着沭水的湿气,带着沙土,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凉意。沈括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带着县衙里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吏,叫王升,出了县城西门,直奔沭水而去。
王升是沭阳本地人,在县衙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吏,从县丞到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主簿也走了好几个,他一直都在。对沭阳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熟得不能再熟。
一路上,王升跟沈括念叨着沭水的情况,语气里满是无奈。
“沈主簿,不是小的打击您,这沭水,真的治不好。”王升叹了口气,“这条河,从沂蒙山流下来,上游是山,落差大,水流急,一到夏天雨季,上游下暴雨,洪水顺着河道冲下来,到了咱们沭阳这一段,地势平坦,水流慢了,泥沙就沉下来,河床越淤越高,河道越来越窄。”
他指了指远处的河道,接着说:“咱们沭阳这一段的沭水,弯弯曲曲的,全是急弯,洪水一来,冲在弯道上,直接就把堤坝冲垮了。历任的官老爷,也修过堤坝,可都是修修补补,洪水一来,该垮还是垮。老百姓都说,这沭水河,是条恶龙,治不住的。”
沈括一边走,一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出了县城西门,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到了沭水河边。
第一眼看到沭水的时候,沈括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条河,并不算宽,约莫十几丈的样子,可河水浑浊得像泥浆一样,黄滚滚的,水流很急,打着漩涡,一路向下游奔去,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河两岸的堤坝,低矮破旧,到处都是缺口和裂缝,很多地方的堤坝,已经被河水冲垮了,只剩下半截土坡,孤零零地立在水里。
河滩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麻麻的,还有很多低洼的地方,积着浑浊的死水,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蚊虫乱飞。堤坝的内侧,原本该是良田的地方,大多都荒着,长满了野草,还有不少地方,依旧被洪水淹着,成了一片沼泽。
沈括沿着河岸,一步步往前走,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他带着前世的水利知识,一眼就看出了这条河的问题所在。
首先是河道淤塞严重。上游的水土流失,带来了大量的泥沙,到了下游平坦的地段,水流速度放缓,泥沙大量沉积,河床不断抬高,已经成了地上悬河,一旦汛期来临,水位上涨,很容易就漫过堤坝,造成决口。
其次是河道形态极差。沭阳境内的沭水,弯道极多,几乎每隔一里地,就有一个大弯道,河道弯弯曲曲,像一条盘踞的蛇。水流在弯道处,会直接冲击凹岸,也就是弯道的外侧,不断侵蚀堤坝,哪怕堤坝修得再厚,也经不住洪水常年累月的冲击,很容易就被冲垮。而凸岸,也就是弯道的内侧,水流缓慢,泥沙不断沉积,越来越宽,河道越来越窄,行洪能力越来越差。
还有就是堤坝的问题。两岸的堤坝,都是用当地的沙土夯筑的,本身就松散,不抗水冲,而且年久失修,到处都是鼠洞、蚁穴,裂缝遍布,根本就没有防洪能力。堤坝的高度也不够,宽度也不足,别说大的洪水,就是普通的汛期,都挡不住。
更严重的是,两岸没有配套的泄洪设施,没有滞洪区,没有排水沟渠。一旦洪水漫过堤坝,就直接冲进两岸的农田和村庄,根本无处排泄,只能任由洪水淹没,等水自己退去。
沈括越看,心里越心惊,也越沉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任官员都治不好这条沭水,为什么前任主簿会直接跑路。这条河的问题,不是修修堤坝,挖挖河道就能解决的,是系统性的问题,是全流域的问题。想要彻底根治,需要对整条河道进行全面的整治,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裁弯取直,修建滞洪区和泄洪渠,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需要海量的资金,大量的人力,漫长的时间。
而现在的沭阳县,府库空虚,百姓贫困,连吃饭都成问题,根本拿不出钱,也征不到足够的民夫。
王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又叹了口气:“沈主簿,您都看到了。这就是沭水,烂到根子里了。不是不想治,是真的治不了啊。”
沈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
他从县城西门,一直沿着河道往上游走,走了十几里路,从日头当午,一直走到夕阳西下。一路上,他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抓起一把堤坝上的土,放在手里捏一捏,感受着土壤的质地。
这里的土,都是沙土,含沙量极大,粘性很差,用这种土筑坝,根本就不抗水冲,洪水一泡,就软了,一冲就垮。这也是堤坝年年修,年年垮的核心原因之一。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落日,挂在平原的尽头,把浑浊的沭水,染成了一片金红。河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起了沈括的衣摆。
他蹲在河堤上,看着滚滚东流的河水,手里捏着一把沙土,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彻底根治沭水,裁弯取直,疏浚全河道,修建高标准的堤坝,以现在沭阳的条件,根本做不到。别说沭阳,就是整个海州,甚至整个淮南东路,都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钱和人力。
他不能好高骛远,不能想着一步到位,必须立足现实,用最少的钱,最少的人力,做最有效的事。先解决最核心的问题,先让沭水不再决堤,不再泛滥,先让老百姓能种上庄稼,能吃上饭,再谈后续的根治。
那核心问题是什么?
第一,是堤坝的防洪能力。必须先把堤坝加固,让它能挡住洪水,不再决口。可沙土筑坝,不抗水冲,怎么办?
他看着手里的沙土,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植树固堤。
对,就是植树固堤。在河堤上种树,尤其是柳树。柳树耐水湿,生长速度快,根系极其发达,纵横交错的根系,能深深扎进堤坝的土壤里,像无数根钢筋一样,把松散的沙土固定住,大大增强堤坝的抗冲刷能力,减少水土流失。而且,柳树长大了,木材可以用,柳条可以编筐,还能给老百姓带来一笔收入,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这个法子,不需要太多的钱,不需要太多的人力,见效快,效果还好,完全符合现在沭阳的情况。
第二,是河道的行洪能力。裁弯取直工程量太大,做不到,那就先不做。针对那些冲刷最严重的弯道,在外侧,也就是凹岸,修筑重堤,加固堤坝,抵御洪水的冲击。在内侧,也就是凸岸,种植柳树和芦苇,固土防沙,减少泥沙沉积。同时,对主河道里淤积最严重的地段,进行局部疏浚,拓宽河道,提高行洪能力。
第三,是分级防洪。不能只靠一道主堤,要修建二道堤、三道堤,设置滞洪区。就算洪水漫过了主堤,还有二道堤、三道堤挡着,滞洪区可以蓄存洪水,给下游留出泄洪的时间,不会直接冲进农田和村庄。
这些方案,不需要海量的资金,不需要征调成千上万的民夫,只需要几百个工人,一步步来,就能见到效果。
沈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滚滚东流的沭水,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他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王吏目,我们回去吧。”沈括转过身,对着王升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升愣了一下,看着沈括眼里的光,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主簿,看完沭水的情况,会打退堂鼓,会像前任主簿一样,知难而退。可没想到,他看完之后,反而更坚定了。
“沈主簿,您……您真的还要治这沭水?”王升忍不住问。
“治。”沈括斩钉截铁地说,“为什么不治?沭水不是恶龙,它只是一条河。只要找对了法子,就能治住它。沭阳的百姓,不该年年受这洪水的苦。”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王升看着这个年轻的主簿,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期待。或许,这位沈主簿,真的和之前的那些官老爷不一样,真的能治住这条沭水河?
回去的路上,沈括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脑子里,一点点完善着自己的治水方案。路过路边的村庄,他走了进去,和村里的老农聊天,问他们往年洪水的情况,问他们种庄稼的难处,问他们对修河的想法。
老农们看着他,一开始还是躲躲闪闪,不敢说话。可看着他说话客气,没有一点官架子,是真心实意地问情况,也就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跟他念叨着这些年受的苦,念叨着洪水来了,家没了,粮食没了,孩子饿死了,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沈括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更加坚定了治水的决心。他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这些受苦的百姓,为了让他们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个安稳的家,能不再被洪水追着逃荒。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括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直接钻进了自己的屋子,点起油灯,铺开麻纸,拿起毛笔,开始画沭水的河道图,写治水的方案。
他凭着白天踏勘的记忆,一点点画出沭水的河道走向,标出那些危险的弯道,那些决口的堤坝,那些淤积严重的河段,然后在图纸上,一笔一笔地标注出,哪里要加固堤坝,哪里要种树,哪里要疏浚河道,哪里要修二道堤。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一张图纸,画了一遍又一遍,方案改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停了笔。
看着铺了满满一桌子的图纸和方案,沈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要去说服张县令,就是要去招人,要去开工,要把纸上的方案,一点点变成现实。
他知道,前路不会一帆风顺,一定会有很多困难,很多质疑,很多阻碍。可他不怕。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二天一早,沈括拿着连夜画好的图纸和写好的方案,直接去了正堂,找张县令。
张县令刚起床,正在喝茶,吃早点,看着沈括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一叠纸进来,愣了一下:“沈主簿,你这是……一夜没睡?”
“回县令大人,下官昨夜把治理沭水的方案,整理出来了,特来向大人禀报。”沈括把图纸和方案,递到了张县令面前。
张县令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方案,漫不经心地翻着,可翻着翻着,他的脸色就变了,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早点也放下了。
他翻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沈括,像是看一个疯子一样:“沈主簿,你……你是认真的?你真要治这沭水?”
“回大人,下官是认真的。”沈括平静地说,“沭水年年泛滥,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若不治理沭水,沭阳永远都是穷县,百姓永远都吃不饱饭,朝廷的税赋,也永远收不上来。于公于私,这沭水,都必须治。”
张县令把方案往桌子上一放,差点呛着:“治理沭水?沈主簿,你不是开玩笑吧?前任主簿也想治理沭水,折腾了半年,花了县里不少钱,结果呢?河没治好,人跑了,还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本县到现在都没收拾完!”
“县令大人,前任主簿的方案,和下官的不一样。”沈括指着图纸,耐心地解释,“前任主簿,是想全面疏浚河道,大修堤坝,工程量太大,耗费太多,而且治标不治本,自然难以成功。下官的方案,是先抓核心,先固堤,再疏河,用植树固堤的法子,加固堤坝,抵御洪水,再局部疏浚河道,修建分级堤防,用最少的钱,最少的人力,达到最好的效果。”
张县令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甚至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意味:“沈主簿,你是读书人,饱读诗书,可你不知道这种地、修河的苦。沭水泛滥,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几百年了,历朝历代,多少人都想治,谁也没治好。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就凭你这几张纸?”
沈括看着张县令,语气坚定,不卑不亢:“凭我读过书,凭我沿着沭水走了十几里,亲眼看过了河道的情况,凭我想为沭阳的百姓,做一点实事,凭我愿意试一试。”
张县令沉默了。
他看着沈括,看着这个年轻的主簿,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满满的坚定和真诚。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见过太多的官员,来了就想着捞钱,想着混资历,想着赶紧调走,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括这样,刚一来,就想着往这浑水里跳,想着为百姓做事。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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