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阡陌新绿,歧路寻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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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世叔,您知道红薯?您知道哪里有红薯种子?”
徐峰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括儿,别找了。这个时代,没有红薯。”
沈括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红薯原产美洲,要到四百多年后,才会被西班牙人带到菲律宾,再从菲律宾,传入中国的福建、广东。”徐峰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在沈括的脑子里,“现在是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别说中国,整个欧亚大陆,都没有红薯。你找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
沈括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徐峰,眼睛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狂喜,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世叔……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您怎么会知道公元纪年?您怎么会知道美洲?您……您到底是谁?”
这个藏在他心里,藏了整整五六年的念头,这个他不敢深想,不敢问出口的猜测,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从汴梁灵堂里那句“去该去的地方”,到他从小到大,那些恰到好处的解答,那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海外孤本,再到如今,他随口说出的,只有穿越者才知道的历史,才懂的纪年方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徐峰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括以为,他会否认,会岔开话题。
最终,徐峰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你猜得没错。我和你一样,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轰的一声,沈括的脑子,像是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一种极致的孤独,终于被打破的释然。
他在这个时代,孤零零地活了十几年。他藏着自己的秘密,守着自己的记忆,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露出半点马脚。他像一个异类,活在这个繁华的大宋,身边人来人往,可他永远都是一个人。
现在,他终于遇到了同类。终于有一个人,能懂他的所有无奈,所有孤独,所有抱负,所有遗憾。
“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沈括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依旧颤抖着,问道。
“比你早二十年。”徐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沧桑,“我来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是二十四岁。算起来,在这个时代,已经活了快三十年了。”
“那你……”沈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前世,是做什么的?”
“农业大学的教授,搞了一辈子的作物育种和土壤改良。”徐峰没有告诉沈括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虚构了一个来历,“说起来,跟你这个搞医学的,也算是半个同行,都是跟民生打交道的。”
沈括愣住了,随即也笑了。难怪,难怪他总能给自己恰到好处的指引,难怪他对农事、对水利,都有着超乎这个时代的见解。原来,他们本就是一路人。
“那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一样了?”沈括又问。
“从你小时候,追着你父亲,问星星为什么会动,问月亮为什么有阴晴圆缺,问为什么冬天会下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徐峰看着他,眼神温和,“那些问题,不是这个时代的孩子,能问得出来的。后来,你父亲病重,你守在床前,明明知道病因,却什么都不能说,那种无力感,我太懂了。”
沈括的鼻子一酸,又红了眼眶。
他终于懂了。这么多年,徐峰默默的陪伴,不动声色的帮助,不是因为他是父亲的至交,而是因为,他懂他。懂他的孤独,懂他的无奈,懂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沈括问道。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走出来。”徐峰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括儿,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跟你认亲,是为了点醒你。你太急了。”
他看着沈括,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拿着四百年后的作物,想在这个时代种出来,想一步到位,让百姓吃饱饭。你的初心是好的,可你忘了,凡事都有自己的规律,时代也有自己的脚步。你强行把未来的东西,搬到现在,不仅做不到,还会害了你自己。”
“你到处找红薯,找不到,就开始自我怀疑,开始消沉。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的找到了红薯,你能解释清楚,你一个大宋的主簿,是怎么知道这种海外奇物的?你能解释清楚,它的种植方法,它的特性吗?到时候,别人不会把你当成救星,只会把你当成妖言惑众的妖孽,等待你的,只有杀身之祸。”
徐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沈括的头上,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死结。
他愣住了,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只想着,用自己知道的东西,让百姓吃饱饭,却忘了,这个时代的规则,忘了藏在他心底的那个秘密,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他太急于求成,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摆脱那种无力感,反而钻进了死胡同。
“世叔,我……”沈括低下头,满脸的愧疚,“我错了。”
“你没有错。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从来都不是错。”徐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下来,“只是,我们从未来而来,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不是为了一步登天,改变整个时代。而是要脚踏实地,用我们知道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的框架里,做我们能做的事,一点点地,往前走。”
“红薯找不到,我们就不找了。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作物。麦子不行,就种豆子;粟米不行,就种荞麦。沙土地贫瘠,我们就教百姓沤制绿肥,堆肥还田,改良土壤。这些,都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都是你能做到的事。”
沈括抬起头,看着徐峰,眼里的迷茫,一点点散去,重新燃起了光。
是啊,作为穿越者,能够帮助这个时代的人民改善民生的,从来都是他们手里的知识,从来都不止是一个红薯。就算没有红薯,他们也能用这个时代现有的东西,帮百姓种出粮食,过上好日子。
他之前,太执着于那些“未来的东西”,反而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世叔,谢谢您。”沈括站起身,对着徐峰,深深鞠了一躬,“您点醒了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峰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那天,他们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夜。
他们聊前世的生活,聊现代的中国,聊那些飞速发展的科技,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们聊这个大宋,聊仁宗朝的繁华与隐忧,聊冗官冗兵冗费的困局,聊百姓的疾苦;他们聊自己的抱负,聊自己的遗憾,聊两世为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多年的孤独,在这一夜,尽数消散。
沈括终于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