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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午夜的银台司,赌上前程的密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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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站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般的凉意,可他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木匣,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没过多久,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警惕。他就是银台司的值夜官,赵霖,从七品的通进银台司主事,在这里当值已经快五年了。

赵霖上下打量了沈括一番,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有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沈检正,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按我朝规制,银台司接收臣僚奏折,需经中书省审核画押,若无中书批文,下官不敢收。”

沈括回了一礼,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怀里的木匣递了过去,语气郑重:“赵主事,这是下官给陛下的密奏,十万火急,恳请赵主事,即刻帮我送往御前。”

赵霖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上面的火漆封印,眉头皱得更紧了,把木匣又递了回来,语气坚决:“沈检正,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前几日,监安上门郑侠,就是用马递绕过了银台司,把《流民图》递到了御前,如今两府宰执正在严查此事,下了严令,所有无中书批文的奏折,一律不得接收,更不得呈送御前。下官若是收了您这封密奏,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沈括没有接回木匣,只是看着赵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赵主事,郑侠的《流民图》,已经呈到了御前,这件事,您是知道的。那您可知道,郑侠的奏折里,到底写了什么?”

赵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迟疑:“略有耳闻,只是具体内容,下官不敢妄议。”

“他说,这场席卷中原的大旱,是天谴,是新法害民,上天震怒,才降下灾荒示警。他请陛下,罢黜王相公,废除所有新法,还说,若是罢了王安石,十日之内不下雨,他甘愿被斩于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沈括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赵霖的心上,“赵主事,您在银台司当值五年,每天经手无数来自各路的公文,您心里应该清楚,这场大旱,到底有多严重。京西路、京东路、河北路、陕西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如今汴梁城里,就有十几万灾民,就在汴河两岸,每天都有人饿死。”

赵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他每天看着各路送上来的灾情公文,比谁都清楚民间的惨状,只是身在这个位置,他不敢多说,不敢多问,只能守着规矩,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沈括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说道:“赵主事,您觉得,郑侠的这番话,对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旧党诸位相公,已经纷纷上书附和,逼着陛下废新法,罢王相公。一旦新法被废,大宋这两年的新政,前功尽弃,冗官、冗兵、冗费的困局,再也没有破解的机会。国库只会越来越空,边防只会越来越弱,等到外敌入侵的时候,大宋拿什么抵抗?到时候,家破人亡的,就不只是这百万灾民了,而是整个大宋的百姓。”

“可下官……”赵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沈括打断了。

“赵主事,我知道您怕担责任,怕丢官,怕掉脑袋。”沈括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赤诚,“下官也怕。我这封密奏,绕过了中书省,递上去之后,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流放千里,甚至和郑侠一样,落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可我还是来了。”

“我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巴结上官,更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我是亲眼看着汴河两岸的灾民,啃树皮,吃观音土,看着孩子饿死在母亲怀里,看着老人倒在路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我穿着这身官服,拿着朝廷的俸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宋的江山,就这么毁了。”

“这封密奏里,没有弹劾谁,没有攻击谁,只有我给陛下的赈灾之策,只有救那些灾民的办法。赵主事,您帮我把它递上去,若是陛下看过之后,觉得下官是在胡说八道,要杀要剐,下官绝不皱眉,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您。可若是这封奏折,真的能救百万灾民,能稳住大宋的江山,您今日的举手之劳,就是无量功德。”

沈括说完,对着赵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态度无比郑重。

赵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木匣,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比他年轻了十几岁的官员,心里翻江倒海。他在银台司待了五年,见过无数官员,有为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有为了巴结上官溜须拍马的,却很少见到,有人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只为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灾民,求一条活路。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括的腰都有些发酸了,才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沈括,把那个木匣紧紧抱在了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决绝:“沈检正,您这是把下官,也拉上了这条险路啊。罢了,下官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陪您疯这一次。这封密奏,下官帮您递上去。”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赵霖看着沈括,语气郑重,“银台司往上递奏折,还要经过内侍省的点检,能不能顺利送到陛下的御案上,下官不敢保证。若是半路被人拦下了,下官也无能为力。”

“多谢赵主事!”沈括的眼眶瞬间红了,再次对着赵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无论结果如何,沈括此生,都铭记您今日的恩情。”

赵霖摆了摆手,抱着木匣,转身走进了银台司的大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再次隔绝了内外。

沈括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汴河的水汽,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肚子微微发颤。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把自己的前程,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了这封奏折上。

剩下的,就只能等,等天亮,等这封奏折,能送到那个年轻的帝王面前。

他转过身,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帽檐,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汴河两岸的篝火,依旧在明明灭灭地燃着,灾民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沈括抬起头,看向皇城深处,那一片连绵不绝的灯火,心里默默念着:陛下,您一定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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