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史馆笔如刀,南郊定新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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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礼官们一开始对沈括还有些抵触,可相处下来,发现这个年轻的官员,是真的懂礼,也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好,不是为了博取名声,便也知无不言,把那些藏在台面下的猫腻,全都告诉了他。
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沈括终于把所有的资料都吃透了,把所有的猫腻都摸清楚了。
然后,他才坐在史馆的案几前,拿起笔,开始动笔编纂《南郊式》。
窗外的阳光,从盛夏的烈日,变成了初秋的暖阳,他坐在案几前,一笔一笔地写着,常常从清晨写到深夜,连饭都忘了吃。
最终定稿的《南郊式》,一共十二卷。从郊祀的日期选定、皇帝斋戒流程、祭品规格、祭器形制、乐舞编排、百官站位、车驾行进路线、皇城警戒布防,到祭祀之后的分胙、赏赐、大赦天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能简化的简化,能标准化的标准化,能定额化的定额化,没有半分模糊不清的地方。
他在周礼和祖宗旧制的框架内,小心翼翼地裁剪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堵死了所有能钻空子的漏洞。
祭品,不再由经办吏员单独采购,而是由太常寺统一核定品类、数量、规格,户部按季拨付,有定额,有对账,有核销,全程由御史台监督,从根源上杜绝了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的可能;
祭器,不再每年重制,而是设立专门的库房保管,能用的就修缮,不能用的才更换,每一件祭器的去向,都有详细的记录;
斋宫的营建,不再大兴土木,只在原有基础上稍加整葺,杜绝了借修斋宫的名义,大肆挪用公款的行为;
负责警戒的禁军人数,也核减了四分之一,其余由殿前司调配轮值,既保证了祭祀的安全,又省去了不必要的军费开支。
最关键的是,他在《南郊式》的每一条规制后面,都注明了出处——这一条,是依据真宗朝某年郊祀的旧例;这一条,是仁宗朝某位礼官的奏议;这一条,是太祖建隆年间郊祀的古制。有根有据,有理有节,既守住了国家大礼的尊严体统,又堵死了所有人反驳的口子,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全书编纂完毕,沈括亲手誊抄了一式三份,一份呈送御前,一份送太常礼院备案,一份留在史馆存档。
奏折和《南郊式》送到崇政殿的当天,宋神宗赵顼,在御案前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越翻越激动,越看越欣喜,看到最后,忍不住拍案叫绝。他当了五年皇帝,经历过一次郊祀大典,深知这里面的猫腻和混乱,沈括的这部《南郊式》,不仅把所有的流程都规范得明明白白,更是直接堵死了所有贪腐的漏洞,为朝廷省下了一半的开销,还完全符合古礼,挑不出半分毛病。
“注释:沈括编纂的《南郊式》,是中国古代礼仪制度史上的重要文献,它首次将国家郊祀大典的流程、规格、开支进行了全面的标准化、制度化规范,极大地节省了朝廷财政开支,也为后世的祭祀制度提供了范本。该书在熙宁年间正式颁行,成为宋代郊祀大典的法定依据,《宋史?艺文志》有着录,到了今天已经记载不全。”
赵顼当即下旨,任命沈括为郊祀事务提举,全权按照《南郊式》,筹办当年十一月的郊祀大礼。
消息传开,整个汴梁城都震动了。
那些等着看沈括笑话的史馆官员,目瞪口呆;那些靠着郊祀大典捞钱的官吏,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王安石看到《南郊式》之后,也对沈括刮目相看,之前的芥蒂,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括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郊祀大典的筹办之中。他严格按照《南郊式》的规制,一项一项地落实,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核验,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那些想捞钱的吏员,在他手里,连一个铜板都贪不到,只能老老实实按规矩办事。
这一年的郊祀大礼,从筹备到结束,只花了不到六万贯,比熙宁元年的那次,省了足足一半。而整个典礼过程,井然有序,祭品丰洁,乐舞庄重,百官进退合宜,没有出现任何差错,连那些最挑剔的旧党礼官,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郊祀大典当天,赵顼站在圜丘的祭坛之上,抬头看向朗朗晴空,志得意满。他仿佛看到了上天对他的褒奖和肯定,看到了臣民们对自己励精图治的赞颂和拥戴。他心里那股隐隐的躁动和恐慌,在这场完美的郊祀大礼中,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圜丘地下的那块青石板下,那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正在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随着祭祀的礼乐声,缓缓地渗透进四周的土地,和崇政殿地基里的污染,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共振。
那层光晕,比之前,更浓了。
郊祀大典结束,沈括圆满完成了差事,回到了史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借着这次的功劳,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可他却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天按时到史馆上班,整理档案,编修日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新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靠近污染源的机会。
可他没等来那个机会,却等来了淮南的灾报。
熙宁五年八月,郊祀大典刚结束不到半个月,淮南两路的灾报,就如雪片一样,飞进了中书省,飞进了崇政殿。
淮河以南的滁州、和州、扬州、楚州等地,先是遭遇了百年不遇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庄稼寸草不生。紧接着,又连降暴雨,山洪暴发,淮河水位猛涨,堤坝多处决口,淹没了两岸数十个州县。
百姓先是颗粒无收,后是房倒屋塌,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短短十几天,淮南大地上,就涌出了几十万灾民。
整个大宋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括的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能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只有他。
可没人知道,就在淮南灾报传来的当天夜里,沈括怀里的修正仪,跳出了一行让他遍体生寒的警报:
“检测到淮南灾区全域出现大范围污染扩散,与崇政殿、圜丘污染源完全同源。污染已借助灾情,开始向民间扩散”
那股看不见的暗流,已经从皇城深处,蔓延到了千里之外的淮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