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临行密嘱,诗里人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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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顺着汴河一路南下,过了宿州,便入了淮河,再往南,便是江南东路的地界。
春日的江南,早已是草长莺飞,一派生机。两岸的田野里,油菜花黄得耀眼,田埂上的桃树、杏树开得如火如荼,杨柳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拂过,划出一圈圈涟漪。河面上商船往来不绝,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岸边茶馆里的说书声、酒肆里的喧闹声,满是人间烟火气。
沈括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他没有心思欣赏两岸的春光,手里拿着沿途州县送来的水利图册,一边对照着河道的实际走向,一边修改着自己的疏浚方案。偶尔停下来,便会拿出徐峰送他的那本《钱唐集》,翻开来细细品读。
诗集的扉页上,有徐峰用铅笔写下的两行小字,是现代的简体字,除了他,没人能认得出来:
“看诗里的人,懂他的心。守好边界,莫问前程。”
他翻得最多的,是两首诗。一首是苏轼熙宁四年外放杭州途中,路过镇江金山寺时写的《游金山寺》,另一首,便是苏轼去年在杭州写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徐峰在这两首诗的旁边,都做了批注。《游金山寺》的旁边,写着“满心归去,意难平”;《望湖楼醉书》的旁边,写着“雨过天晴,见本心”。
沈括把这两首诗,来回读了无数遍。
“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海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这是初离京城的苏轼,满腹的牢骚与失意,满心的归隐之念,被朝堂的党争伤透了心,只想远离纷争,归乡隐居。
而“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这是在杭州待了近两年的苏轼,见过了江南的山水,远离了朝堂的纷争,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执念,在暴雨骤来骤去之间,看见了天地的开阔,找到了自己的本心。
两首诗,同一个人,相隔不过两年,心境却判若两人。
沈括终于懂了徐峰的意思。徐峰让他看这两首诗,不是让他去干预苏轼的人生,而是让他去懂这个人。懂他的赤诚,懂他的豁达,懂他的从失意到释然,懂他哪怕身处逆境,也依旧能从山水之间找到乐趣的本心。
“注释:苏轼的《游金山寺》作于熙宁四年(1071年)十一月,是他被迫外放杭州通判,赴任途中路过镇江金山寺时所作,诗中抒发了他对仕途的失意、对故乡的思念,以及归隐田园的愿望。而《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作于熙宁五年(1072年),是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所作,诗中描绘了西湖暴雨骤来骤去的奇景,意境开阔,豁达洒脱,是苏轼七言绝句中的千古名篇。”
这日午后,官船行至扬州,停靠在码头补给。扬州是淮南东路的重镇,运河上的重要码头,商贾云集,热闹非凡。随行的官吏去采买粮食、淡水,沈括便带着两个书吏,去了扬州城外的运河堤岸,查看当地的水利设施。
去年淮南大旱,运河水位大降,很多河段都淤塞了,无法通航。他去年在这里赈灾的时候,就曾上书朝廷,请求疏浚扬州段运河,如今过来一看,河道虽然清淤了一部分,但依旧有很多河段,淤塞得十分严重。
沈括沿着河堤走了十几里路,亲自用测平仪测量了河床的高度,记录了淤塞的数据,又找了当地的老河工,询问了每年运河水位涨落的规律,还有水患发生的情况,一一记在本子上。
等他回到码头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了。随行的官吏早已采买完毕,只等他回来,便可以开船继续南下。
可就在他准备登船的时候,怀里的修正仪,忽然再次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沈括心里一紧,立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修正仪。屏幕上,再次弹出了红色的预警信息,比之前的信号更强,更清晰:
“检测到CSGB-1072-0097伪造编码信号,当前位置:扬州码头西南侧,距离本船不足三里。信号特征:具备记忆篡改能力,已锁定本时空核心历史人物。”
核心历史人物?
沈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现在在扬州,运河码头,这里的核心历史人物,只有他自己。难道,那些维度入侵者,就在这扬州城里,就在他的身边?
他立刻抬起头,看向码头西南侧。那里是一片酒肆和客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夕阳之下,人影攒动,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大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开船了!”随行的书吏跑了过来,躬身说道。
沈括定了定神,把修正仪收回怀里,对着书吏点了点头:“好,开船。”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运河上目标太大,一旦维度入侵者在这里动手,很可能会波及无辜,甚至影响到正史的走向。而且,他现在手里没有徐峰的支援,孤身一人,绝不能贸然和入侵者正面冲突。
官船缓缓驶离了扬州码头,顺着运河,继续向南而去。夜色渐渐笼罩了河面,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辰。沈括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修正仪,目光死死地盯着两岸的黑暗处,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带着恶意的维度信号,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像一匹潜伏在黑暗里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给他致命一击。
可奇怪的是,一路南下,从扬州到润州,从润州到常州,再到苏州,那股信号一直都在,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远远地跟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沈括心里清楚,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他。总局的预警里说,信号锁定了本时空核心历史人物。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杭州,苏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括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维度入侵者在汴梁的计划失败了,他们没能用污染源篡改历史,现在,他们把目标转向了苏轼。苏轼是北宋文坛的核心人物,他的人生,他的诗文,深刻地影响了整个宋代的文化走向,甚至影响了后世近千年的历史。如果他们篡改了苏轼的人生,篡改了他的诗文,那整个时空,都会发生颠覆性的动荡。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沈括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他立刻拿出修正仪,给徐峰发了一条加密讯息,把自己的猜测和预警,全部发了过去。然后,他立刻叫来随行的船工,沉声吩咐道:“加快船速,日夜兼程,尽快赶到杭州!”
船工们不敢怠慢,立刻升起了全帆,轮班划桨,官船顺着运河,一路向南,飞速驶去。
三月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官船终于抵达了杭州的运河码头。
杭州,两浙路的首府,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五代时曾是吴越国的都城,历经数十年的太平,物阜民丰,人烟稠密。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商船云集,桅杆林立,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汇成一片,热闹非凡。
沈括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座繁华的江南名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西湖的水汽和淡淡的茶香,和汴梁城的凛冽厚重完全不同,温润而柔软,像江南的春水。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那个人。
苏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常服,头上随意用一根木簪束了个髻,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正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朝着他的官船望过来。他今年三十八岁,比沈括小五岁,却比沈括早六年中进士。四年不见,他比当年在崇文院时,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不再那么锋利,眉宇间的戾气与失意也消散了,多了几分江南水土养出来的从容与豁达。
看到沈括从船头走下来,苏轼的脸上,立刻漾开了一个真诚的、不加掩饰的笑容。他大步迎了上来,远远就抱拳拱手,声音洪亮而爽朗,像西湖上的清风,一下子就吹散了沈括一路南下的紧张与戒备。
“存中兄!一别经年,你还是老样子!”苏轼笑着握住沈括的手,用力晃了晃,“听说你在汴河上疏浚了几百里河道,又在淮南带着百姓拉犁修堤——朝廷上那帮人天天坐在朝堂里吵来吵去,就你存中兄,天天在工地上晒得跟老农似的,实实在在地给百姓做事。我看了你寄来的太湖水利图纸,那几段水文测算,画的跟印刷版本似的!”
沈括看着他真诚的笑容,心里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也笑着回礼:“子瞻说笑了。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倒是子瞻,在这西湖山水之间,越发潇洒了。”
苏轼身后,跟着几个杭州衙门的吏员,还有一个面庞清秀、身形偏瘦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站在苏轼身旁,显得格外腼腆,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带着对学问的热切,正好奇地打量着沈括。
苏轼伸手一引,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堂兄苏子明,在城中开了间私塾,教几个孩子读书。他久仰存中兄的博学,听说你这次来两浙察访,非要跟我一起来码头看看,想当面请教你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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