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沈括左迁,王公罢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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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推开门的时候,徐峰正蹲在菜畦里,给菜苗浇水。看到沈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水瓢,站起身,擦了擦手。
“什么时候走?”徐峰问道。
“明日一早。”沈括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徐峰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河北西路,是边境。辽国的骑兵,就在白沟河对面。你这一去,可不是去享福的。”
“我知道。”沈括喝了一口茶,声音很平静,“义勇、保甲,都是地方武装。河北西路的防务,关系到整个大宋北疆的安全。陛下把这件事交给我,是信任我。”
“也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徐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河北西路的义勇、保甲,推行保甲法以来,一直问题不断。地方豪强不配合,百姓不愿意,官兵克扣粮饷,训练废弛。你去那里,要整顿这些烂摊子,旧党会说你是在替新党强行征兵,是在扰民。你做得好,他们会说你邀功;做不好,他们会说你无能。”
沈括苦笑了一下:“世叔,您这是在劝我,还是在吓我?”
徐峰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在提醒你。河北西路,不比汴梁城。汴梁城再乱,至少还有陛下,还有朝廷的法度。河北西路,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沈括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向徐峰深深鞠了一躬。
“世叔,多谢您这些年的指点。”沈括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您,我可能早就迷失在这朝堂上了。”
徐峰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无论你在哪里,守住自己的本心,就不会迷路。”
沈括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院门。
门外,夕阳将整个汴梁城染成了一片金黄。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沈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看了一眼那个在夕阳下站着的徐峰。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片金色之中。
再也没有回头。
六月初一,沈括带着十几名随从,骑着马,从汴梁城的北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离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雄伟,城墙上飘着大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可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要去的,是大宋的北疆,是抵御辽国的第一道防线。
他要做的,是整顿义勇、保甲,让河北西路的百姓,能在大宋的旗帜下,安心地种田,安心地过日子。
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新种的庄稼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雨水浸润过的土地,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气息。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大旱终于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沈括骑着马,走在官道上,晨风吹起他的青布官袍,吹散了他脸上的疲惫。
他的袖中,藏着那台徐峰送给他的时空节点修正仪。
设备上的指示灯,在稳稳地闪烁着,没有异常波动。
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历史正在按照它应有的轨迹前进。
至少这一刻,大宋是安宁的。
沈括离京北上后的第三天,一匹快马从汴梁城狂奔而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直奔江宁府。
马上的信使,手里捧着政事堂的紧急公文,脸色凝重。公文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足以让整个大宋的朝堂,再次地动山摇。
熙宁七年六月初四,参知政事吕惠卿、同平章事韩绛联名上书,以“久旱伤农,新法推行受阻”为由,奏请神宗重新起用王安石,回朝主持大局。
这道奏折,在政事堂里争吵了整整三天。
以吕惠卿为首的新党少壮派,坚持认为王安石离京之后,新法群龙无首,旧党步步紧逼,若不请回王安石,新法迟早会被废除。韩绛虽身为同平章事,却深知自己在威望和决断力上远不如王安石,也默认了吕惠卿的主张。
旧党听闻消息,勃然大怒。司马光、范纯仁、吕公着等人接连上书,痛陈王安石“祸国殃民”,绝不可再次起用。御史中丞邓绾更是放言,若王安石回朝,他便辞官归隐。
神宗坐在垂拱殿里,看着两边堆积如山的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请回王安石,意味着向旧党宣战;不请回王安石,新法很可能在旧党的攻讦下土崩瓦解。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扛住所有压力的人。
而这个人,只能是王安石。
六月初九,神宗下旨,召王安石回京复相。
旨意传出的那一刻,汴梁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旧党大臣们气得浑身发抖,新党大臣们喜形于色,而城外的百姓,却只顾着田里刚冒出头的新苗,谁当宰相,对他们来说,远不如一场雨重要。
江宁府的王安石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那幅画,是王雱生前画的。画上是一株梅花,枝干遒劲,花朵傲雪,题着王雱亲手写的一行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王安石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红。
王雱走了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时常在夜里梦见那个年轻气盛的儿子,梦见他在甜水巷的府邸里,指着地图上的燕云十六州,说“父亲,我们要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收回来”。
可王雱再也看不到了。
王安石放下画,接过旨意,看了很久。
“王相公,陛下盼您早日回京。”信使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王安石将旨意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江宁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院子里的青石板,打湿了墙角的那丛翠竹。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日子。
“回京……”王安石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一回去,等着他的,将是更加猛烈的风暴。旧党不会放过他,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会放过他,甚至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吕惠卿,也在暗中磨刀霍霍。
可他不能不去。
新法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和王雱、和沈括、和所有支持变法的人一起,一点一点推起来的。如果他就这么躲在江宁府,看着新法被旧党一条一条废除,他死都不会瞑目。
“备马。”王安石转过身,声音苍老却坚定,“明日一早,启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