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减免之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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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充的动作比沈括预想的要快。
正月底,沈括去丞相府汇报后的第十天,吴充就将他的札子和自己的一封奏疏,一起呈到了神宗的御案上。
吴充的奏疏写得很谨慎。他没有直接支持沈括的全部主张,而是说“三司使沈括,久司国计,深谙民情,其所陈免役法之利弊,恳切详实,请陛下圣裁”。
这种措辞,既不显得激进,又为神宗留下了裁量的空间。吴充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奏疏递上去之后,一连三天都没有消息。
沈括每天早上去三司官署的路上,都会在内侍省门口停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朝廷的旨意出来。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他心里有些发沉。
第四天,他终于等到了消息——不是朝廷的旨意,而是政事堂的通知:神宗召沈括明日入宫,当面汇报免役法的事。
沈括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三司的账房里核对上个月的开支。他放下手里的账本,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您怎么了?”陈履问道。
“没什么。”沈括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只是在想,陛下召见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陈履说道,“陛下愿意听您说,说明他对您的建议感兴趣。只要您说得有道理,陛下一定会采纳的。”
沈括摇了摇头。
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神宗召见他,说明神宗对免役法也有疑虑,想听听他的意见。可神宗的态度,现在谁也说不准。王安石罢相之后,神宗对新法的态度越来越微妙——他既不想废除新法,又不想被旧党说成是“一意孤行”。
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让沈括心里没底。
第二天一早,沈括穿着朝服,来到了崇政殿。
神宗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沈括的那份札子和吴充的奏疏。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不少,但眼底依然带着一丝疲惫。
“沈括,平身。”神宗的声音很平和,“你给吴充的那份札子,朕看了。你说的那些问题,朕也知道。朕想知道的是,你的方案,能不能行得通?”
沈括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神宗。
“陛下,臣的方案,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沈括说道,“臣在河北西路做察访使的时候,亲眼见过下户因为交不起役钱而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臣也见过,有的地方减免了下户的役钱之后,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反而增加了。”
“赋税反而增加?”神宗微微皱眉,“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道理很简单。”沈括说道,“下户的负担减轻了,他们就不会破产逃亡,就能安心种田、做生意。他们有了钱,就会消费,就会带动经济。经济活跃了,国家的税收自然就增加了。反之,如果把下户逼得太狠,他们破产了、逃亡了,国家不仅收不到役钱,连田税、商税也收不到了。”
“注释”沈括的这段话,实际上是在阐述一个朴素的“减税刺激经济”理论。现代经济学中,这被称为“拉弗曲线”——税率过高反而会抑制经济活动,导致税收总额下降;适度减税可以刺激经济,反而增加税收。沈括在九百多年前就观察到这一现象,体现了他敏锐的经济洞察力。
神宗沉默了。
他拿起沈括的札子,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你测算过,如果按你的方案,国家的免役钱总收入不会减少?”神宗问道。
“是。”沈括说道,“臣做过详细的测算。上户的役钱平均增加三到五倍,下户的役钱减免八成以上。这样一增一减,总数基本持平,甚至略有盈余。”
“可上户会同意吗?”神宗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沈括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要害。
上户,是地方上的豪强。他们有田产,有商铺,有人在朝中做官。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沈括缓缓说道,“上户不会同意。他们会说臣是在‘与民争利’,会说臣‘挑拨贫富’,会想方设法阻止臣的方案推行。”
“那你还敢提这个方案?”神宗的目光锐利起来。
“臣敢。”沈括抬起头,直视着神宗,“因为臣提这个方案,不是为了上户,是为了下户。大宋的子民,十之七八是下户。如果下户活不下去,大宋怎么能安定?如果下户都破产逃亡,上户的富贵,又能维持多久?”
“臣知道,这个方案会让很多人不高兴。可臣是陛下的臣子,是三司使,是大宋的财政官。臣的职责,是让国家的财政健康运转,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臣就不配坐这个位子。”
殿内安静了很久。
神宗看着沈括,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的大臣——有的只会阿谀奉承,有的只会明哲保身,有的只会争权夺利。像沈括这样,明知道会得罪人,还要坚持说真话的,太少了。
“你的方案,朕会考虑的。”神宗说道,“你先回去,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免役法的事,朕会和政事堂的大臣们商量。”
“臣遵旨。”沈括叩首告退。
走出崇政殿的时候,沈括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
他知道,今天的话,他赌对了。
神宗没有当场否决他的方案,说明神宗心里也认同减免下户役钱的必要性。只要神宗支持,朝堂上的阻力再大,他也有信心克服。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神宗对话的时候,崇政殿的偏殿里,有一个人正透过帘子,冷冷地看着他。
这个人,就是侍御史蔡确。
蔡确今年四十出头,相貌堂堂,举止儒雅,看起来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可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个人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
他本来是王安石提拔起来的人,在推行新法的过程中立了不少功劳。可王安石罢相之后,他迅速倒向了吕惠卿,帮着吕惠卿打压王安石的亲信。吕惠卿倒台后,他又及时“划清界限”,不仅没有被牵连,反而因为“揭发吕惠卿有功”被神宗赏识,升任侍御史。
这个人,就像一条毒蛇,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给对手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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