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王安石的目光(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括看着那个印章,愣了很久。
陈履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道:“沈大人,这谁寄来的?怎么没有字?”
沈括没有回答。
他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名府的天空灰蒙蒙的,几只寒鸦从树梢上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王相公。
沈括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知道,王安石盖这个印,不是同意他的方案,也不是不同意。而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了,你做你的事,我不怪你。
这就够了。
“沈大人,您没事吧?”陈履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沈括转过身,走回书案旁,拿起桌上的方案草稿,“继续干活。今天的任务,是把大名府十二个县的下户花名册都过一遍,按户等核定役钱减免的额度。明天开始走访各村镇,实地看看情况。”
“是。”陈履应道。
沈括低下头,继续翻看着花名册。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尖微微颤抖。
可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试点的准备工作,比沈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第一个难题,是户等划分不清。
宋代把民户分为五等,可这个划分标准,各地不一样。有的地方按田产多少分,有的地方按家赀多少分,有的地方干脆凭里正的主观判断。沈括在大名府翻看花名册的时候发现,同一个县,有的下户家里有几十亩地,有的上户家里只有几亩地,完全乱了套。
“这不行。”沈括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户等都是乱的,怎么核定役钱?怎么减免?”
大名府的通判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大名府做了十几年官。他苦着脸说道:“沈大人,这户等划分,一直都是这么乱的。我们也没办法,上面的政令朝令夕改,
“不错?”沈括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赵通判,您看看这个——临漳县,王老四,家里三亩薄田,五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被划成了三等户。三等户役钱每年两贯,他交得起吗?交不起,就要被关进大牢。您说,这能叫‘不错’?”
赵通判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沈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户等划分乱,不是大名府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全国普遍存在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有一套统一的标准,需要严格监督执行。
可他没有时间等朝廷出台统一标准。试点的期限只有一年,他必须在一年内拿出可推广的方案。
“这样吧。”沈括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道,“从今天起,大名府十二个县,全部重新核定户等。标准如下——”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斟酌。
“有田五十亩以上或家赀百贯以上者,为一等户;有田三十亩以上或家赀六十贯以上者,为二等户;有田十亩以上或家赀三十贯以上者,为三等户;有田五亩以上或家赀十贯以上者,为四等户;不足此数者,为五等户。”
“五等户役钱全免,四等户减八成,三等户减五成,二等户不变,一等户增五成。”
“注释”沈括制定的这套户等划分标准,参考了《三司条例》中的相关规定,并结合了河北地区的实际情况。宋代户等划分缺乏统一标准,一直是困扰赋役制度推行的重要问题。沈括在大名府的试点中,首次尝试用相对客观的田产和家赀指标来统一户等划分,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赵通判接过沈括写好的标准,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括,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沈括说道。
“沈大人,这个标准……是不是太严了?”赵通判小心翼翼地说道,“按这个标准,大名府十二个县,至少有六成的户要划到四五等。四等户减八成,五等户全免,那役钱从哪儿来?”
“从一等户和二等户来。”沈括毫不犹豫地说道,“赵通判,您算算,按这个标准,一等户和二等户的役钱增加了多少?”
赵通判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说道:“一等户增加五成,二等户不变。可一等户和二等户加在一起,不到总户数的一成。他们多交的役钱,能补上四等户和五等户减免的部分吗?”
“能。”沈括从袖中取出一份测算表,递给赵通判,“您看看,这是我让三司的账房算过的。按这个标准,大名府每年的免役钱总收入,比现在还多一成。”
赵通判接过测算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沈大人,您这是在算好的吧?”
“我沈括做事,从来不糊弄人。”沈括的声音很平静,“您要是不信,等试点结束之后,咱们把账目公开,让朝廷派人来查。”
赵通判连忙摆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
“只是怕得罪人。”沈括替他说出了心里话,“赵通判,我知道,让一等户多出钱,他们会骂我,也会骂您。可咱们做官,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不得罪人。您说呢?”
赵通判沉默了。
他做了十几年的官,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可沈括的话,像一把刀,戳破了他的那层保护壳。
“沈大人,下官明白了。”赵通判咬了咬牙,“您说怎么干,下官就怎么干。”
“好。”沈括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各县同时启动户等复核。我要亲自下去抽查,发现弄虚作假的,一律严惩不贷。”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括带着随从,跑遍了大名府十二个县。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每到一县,他都要亲自抽查几十户的户等核定情况,和里正、保长、百姓核实。
他发现了很多问题。
有的里正收了好处,把富户划成下户,把穷户划成上户;有的保长嫌麻烦,干脆照抄旧的花名册,根本没有重新核定;还有的县官,为了邀功,故意压低上户的数量,好显得自己“治理有方”。
沈括一一处理。
收了好处的里正,撤职查办;照抄旧册的保长,责令重新核定;邀功的县官,记过一次,通报批评。
一个月下来,大名府的户等花名册焕然一新。
沈括看着重新编好的花名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活,干完了。
下一步,就是按新的户等征收役钱,同时推行“差雇并行”——让五等户和四等户可以选择亲身服役抵钱。
这个活,比核定户等更难。
因为涉及到钱的分配、人的调配,牵涉到各方面的利益。
可沈括不怕。
他最不怕的,就是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