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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元丰改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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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陈履问道。

沈括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那些探出头来的学生,沉默了片刻。

“先把这节课上完。”沈括说道,“今天的勾股定理,还没讲完。”

他走回教室,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画图。

学生们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括没有解释。

他不想因为这些学生听懂或听不懂的东西,耽误了正事。

七月下旬,沈括离开了宣州。

临行前,他在开元寺的学堂门口站了很久。学堂是他一手创办的,里面的桌椅、黑板、书籍,都是他一点一点置办的。学生们站在门口送他,有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有的孩子偷偷往他的包袱里塞鸡蛋和干粮。

“沈大人,您还会回来吗?”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问道。

沈括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我不一定回来,但会有比我更好的先生来教你们。你们好好学,将来考科举、做大官,替老百姓做事。”

“那沈大人呢?”

“我也替老百姓做事。”沈括站起身,“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他转身上了马车,挥手告别。

马车驶出宣州城,沿着官道向北。宣州的山水在身后渐渐远去,万春圩的堤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蜿蜒在江边。

沈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这三年在宣州的日子。

三年里,他修了三条圩田,开了一所学堂,平了十几起冤案,整顿了宣州的吏治。他以为这些事微不足道,可老百姓记住了他。

这就够了。

八月初,沈括抵达汴梁城。

城门口,来接他的只有两个人——陈履走在前面赶着马车,还有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是徐峰。

沈括跳下马车,快步走过去。

“世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徐峰收起折扇,打量了一下沈括,“瘦了,黑了。不过在宣州待了三年,气色反而比在京里时好了。”

沈括苦笑了一下:“宣州虽然偏远,但空气好,水土好,不用天天担心被人弹劾,自然气色好。”

“现在回来了,又要开始担心了。”

“我知道。”沈括点了点头,“该来的,躲不掉。”

两人并肩走进城。

御街上,一切都没变。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护龙河还是那条护龙河,皇城还是那座皇城。可沈括知道,很多东西都变了。

王安石离京后,朝堂上新旧两党的争斗越来越激烈。元丰改制的筹备已经开始,官制改革牵动着每一个官员的心。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升官,有人贬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被召回京城,不知道是福是祸。

“世叔,”沈括忽然问道,“吴相公现在怎么样了?”

徐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括心沉的话:“吴充罢相了。上个月的事,观文殿大学士、西太一宫使,闲职。”

沈括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丞相府和吴充讨论免役法时的情景。那时的吴充,虽然谨慎,但至少还有改变局面的勇气和决心。可三年后,他连宰相的位子都保不住了。

“那他还在京里吗?”

“在。不过身体不好,基本不出门了。”徐峰顿了顿,“你要是想去看他,抓紧时间去。他的日子……不多了。”

沈括沉默了。

他知道,徐峰说的“日子不多了”,不是危言耸听。

吴充今年五十多岁,年纪不算大,可这些年他在朝堂上心力交瘁,加上政敌的诋毁和排挤,身体早就垮了。

“我会去的。”沈括说道。

他没有立刻去丞相府,而是先去了审官院报到。

审官院坐落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书吏在低头抄写公文,偶尔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沈括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拱手道:“沈待制,在下审官院判官张钧,恭候多时了。”

沈括还了一礼:“张判官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对审官院的事务还不熟悉,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张钧连忙摆手:“沈待制言重了。您在宣州的事迹,在下早有耳闻。万春圩一修,几十万亩良田不再受旱涝之苦,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德。审官院的事虽然琐碎,但以沈待制的才干,一定很快就能上手。”

沈括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审官院虽不如三司使那么权倾一时,可这个衙门管着京朝官的考核和升迁,是天底下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你把人考核得太严,人家恨你;你考核得太松,朝廷说你失职。

不过,他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怕谁。

他被贬过,被弹劾过,被遗忘过。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报到之后,沈括没有急着办公,而是先去了一趟吴充的府邸。

吴充的府邸在城东,离沈括以前住的地方不远。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宰相府的大门从早到晚都敞开着。现在,大门紧闭,门可罗雀,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显得黯淡无光。

沈括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仆人过来开门。

“你找谁?”老仆人的眼神有些浑浊。

“在下沈括,来看望吴相公。”

老仆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沈、沈大人?您请进,我去通报老爷。”

沈括走进院子,看到的是一片萧瑟的景象。院子里的花草没人打理,杂草丛生;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洞,也没人换;连台阶上的石缝里都长出了青苔。

吴充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沈括来了,他放下书,抬起头,露出了一丝微笑。

“存中,你来了。”

沈括看着吴充,心里一阵酸楚。

才三年不见,吴充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神浑浊,嘴唇发白。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袍子上有补丁,看起来不像一个当过宰相的人,更像一个普通的乡村教书先生。

“相公,您怎么……”沈括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了,不中用了。”吴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别站着说话。”

沈括坐下,打量着书房。书房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心正而力不足”五个字。

那是吴充自己写的。

“相公,您不该是这样的。”沈括低声说道。

“不该是哪样的?”吴充苦笑了一下,“存中,我这个人,心是正的,可力不足。我当宰相的那几年,想做的事很多,能做到的事很少。我想召司马光他们回来,可陛下不同意;我想改革新法的弊端,可朝堂上的人不配合;我想保护你和元绛他们不被弹劾,可我自己也保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个人,生来就不是当宰相的料。”

“相公,您别这么说。”沈括的眼眶红红的,“您在相位上这几年,至少让免役法有了调整,让下户的负担减轻了。如果没有您支持我的方案,大名府的试点根本推不下去。几万户百姓,因为您的一个决定,免于破产。这件事,史书上会记着的。”

吴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存中,”吴充忽然说道,“你回京了,以后在审官院好好干。审官院虽然不如三司使权重,但也是个要紧的衙门。你做事仔细,公正,适合这个差事。”

“相公放心。”

“还有一件事。”吴充压低声音,“蔡确现在已经是参知政事了。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这次回京,他肯定不痛快。你要小心,不要被他抓住把柄。”

“我明白。”

吴充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像一台用久了的机器,随时都可能散架。

沈括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吴充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相公,保重。”沈括低声说道。

吴充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沈括走了出去。

老仆人把他送到门口,低声说道:“沈大人,多谢您来看老爷。自从相公被罢官,您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

沈括心里一酸,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塞到老仆人手里。

“拿着,给相公买些补品。”

老仆人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沈括按住老仆人的手,“这点钱算不了什么,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仆人接过银票,眼眶红红的,连连道谢。

沈括走出府邸,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了,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写着“吴府”两个字,可字迹已经斑驳,有些笔画都看不清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心里想着,下一次再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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