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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永乐悲歌(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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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正在写一份奏折,写了一半,又撕了,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扔了好几团纸,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沈大人,吃点东西吧。”陈履把面放在桌上。

沈括没有动笔,也没有吃面,只是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陈履站在一旁,看着沈括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跟了沈括十几年,从汴梁城跟到河北西路,从河北西路跟到宣州,从宣州跟到延州。他见过沈括在最困难的时候咬牙坚持,也见过沈括在最得意的时候保持清醒。可他没有见过沈括这个样子——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明明知道路在哪里,却不知道该不该走。

“沈大人,您是不是在担心永乐埭的事?”陈履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括睁开眼,看着陈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陈履,你知道我在朝堂上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吗?”

陈履摇了摇头。

“是沉默。”沈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在汴梁城,我提‘差雇并行’,被蔡确弹劾,被贬到宣州。那时我以为,沉默是最好的自保。可到了宣州我才明白,沉默不是自保,是自毁。因为我沉默,别人就会替我做决定。别人的决定,不一定是对的。可我因为沉默,就成了那个决定的同谋。”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继续说道:“现在又是这样。我知道永乐埭没有水,知道那里是死地,可我该不该坚持?坚持,就得罪徐禧,筑城的事可能泡汤;不坚持,万一出了事,死的就是几千、几万条命。”

“注释”沈括此处的自省,针对的是他在三司使任上时因“沉默”而导致的政治被动。熙宁十年,沈括因“差雇并行”主张被蔡确弹劾,最终被贬宣州。在其位谋其政,明知不妥却因顾虑而隐忍不发——这是沈括性格中的弱点,也是他后来反复自责的原因。永乐城之败后,沈括在贬所随州曾写信给友人,信中写道:“括平生之失,皆在当言而不言。”

陈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沈括问的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括终于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面。面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

“明天我再去看一次永乐埭。”沈括放下碗,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如果确实没有水源,我就上书朝廷,坚决反对在那里筑城。”

“那徐禧那边……”

“我会跟他说的。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了,就是尽了我的责。”

沈括提笔,开始写奏折。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涂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陈履站在一旁,看着沈括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沈括做出了选择。

这个选择,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对的选择,往往是最难走的路。

七月底,沈括带着曲珍、景思谊,亲自去了一趟永乐埭。

永乐埭在银州东南,距离延州约两百多里。一行人骑马走了一天半,才到达目的地。

这里的地形,确实险要。

一座孤山拔地而起,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上去。山顶是一块相对平坦的高地,大约有三四百亩,足够建一座中等规模的寨城。站在山顶上,可以俯瞰整个无定河谷,视野开阔,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

守住了这里,就守住了无定河的咽喉,挡住了西夏人南下的通道。

可水源的问题,比沈括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让人在山顶打了三口井,每一口都打到十几丈深,出的水都是苦的,又咸又涩,别说人喝,连马都不肯喝。

他又让人去山脚下勘察。山脚下倒是有溪水,可那溪水离山顶有好几里地,而且要经过一段开阔的河谷,毫无遮蔽。如果被围城,取水的人就是活靶子。

“沈帅,您看,这地方能筑城吗?”曲珍站在山崖边,看着脚下的河谷,脸色凝重。

沈括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山顶的黄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干的,一捏就碎成了粉末。他把土撒在地上,站起身,走到崖边,看着远处的无定河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曲总管,你觉得呢?”沈括反问道。

曲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沈帅,我跟您说实话。这个地方,筑城可以,守城难。没有水,再险要的城也守不住。就算把粮草备得足足的,没有水,守军撑不过十天。”

“那如果我们在山顶上修蓄水池,把雨季的雨水存起来呢?”

“蓄水池能存多少水?一万守军,一天就要喝多少水?一场雨,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呢?”

沈括沉默了。

他知道曲珍说的是实话。

可他也知道,徐禧不会听这些。

“回去吧。”沈括转身,朝山下走去。

“注释”守城必须有水,这是古代军事常识。汉代耿恭守疏勒城(今新疆奇台)时,匈奴切断水源,耿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后因“天降雨雪”才得以坚持。唐代张巡守睢阳,城中粮尽,士兵“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最终城破。历代兵家都将水源列为筑城选址的首要考虑因素。沈括作为军事家,对此有清醒认识。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跟在后面的曲珍和景思谊都快跟不上了。

回到延州之后,沈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夜的奏折。

奏折写得很长,足足五千多字。他把永乐埭的地形、水源、补给、防守难度,一一做了详细的分析,结论只有一个——永乐埭不适合筑城,请朝廷另选他处。

写完之后,他把奏折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才封好,盖上自己的官印,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可就在奏折送出的第二天,徐禧来找他了。

徐禧的脸色不好看。

“沈帅,我听说你给朝廷上了奏折,反对在永乐埭筑城?”徐禧坐在沈括对面,语气不咸不淡。

沈括点了点头:“是。永乐埭没有水源,不适合筑城。这是我勘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徐禧盯着沈括看了很久,然后说道:“沈帅,你知不知道,我这次来延州,是陛下亲自点的将。陛下对我说,横山筑城,是大宋百年大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上这种奏折?”徐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沈帅,你是不是觉得我徐禧不懂军事?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沈括会打仗?”

沈括看着徐禧,目光平静。

“徐给事,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永乐埭确实没有水,这是事实。”

“水源的问题,我已经想过了。”徐禧摆了摆手,“在山顶修蓄水池,把雨季的雨水存起来。再修一条暗道,通往山脚下的无定河,暗道口派重兵把守。这样,就算被围城,取水也没问题。”

沈括皱了皱眉:“暗道?从山顶到山脚,至少好几里地。挖这么长的暗道,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而且,暗道一旦被西夏人发现,从外面堵死,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徐禧不耐烦了,“银州是旧城,守不住;石堡太偏远,补给困难。只有永乐埭,位置居中,地形险要,最适合筑城。沈帅,你倒是给我一个更好的方案啊!”

沈括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案。

银州地势平坦,易攻难守;石堡偏远,补给困难。永乐埭虽然无水,可地形确实是最险要的。

“徐给事,我再想想。”沈括说道。

“不用想了。我已经定下来了。”徐禧站起身,“永乐埭筑城,八月动工。我会给陛下上奏折,就说这是我和沈帅共同商议的结果。沈帅,你配合好我就行。”

徐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括坐在椅子上,看着徐禧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陈履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沈括的样子,小心地问道:“沈大人,奏折还送吗?”

沈括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送了。送也送不出去。徐禧的人会把奏折拦下来的。”

从那一刻起,沈括知道,永乐城的命运,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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