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永乐悲歌(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过不来?”徐禧的声音有些尖锐,“沈括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你是他的人,你说过不来?”
“徐给事,”曲珍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一团火,“无定河沿岸,西夏人驻了十几万大军,把从绥德到永乐的道路全部截断了。援军只有三万,硬闯过去,就是送死。你没看见吗,沈帅派了三次援军,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徐禧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张他曾经意气风发指点过的地图,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站在这里,对沈括说“谁能围得了永乐埭”。现在,围城的人就在城外,三十万,实实在在的三十万。
“城里的粮草和水,能撑多久?”徐禧又问。
曲珍答道:“粮草够吃一个月。水……山脚下的河道被西夏人堵了,蓄水池里的水,只够三天。”
“三天。”徐禧喃喃自语。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沈括对他说“永乐埭没有水源”。那时他不以为然,觉得沈括小题大做。现在他才明白,沈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已经太晚了。
围城的第三天,蓄水池里的水喝完了。
士兵们开始喝苦井水。苦井水又咸又涩,喝了之后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肚子也开始绞痛。有的人喝了之后上吐下泻,连站都站不稳。
李虎没有喝苦井水。他让人从城墙上割了一些草,拧成一股粗绳,一头系在箭上,一箭射到山脚下的溪水里。绳子在溪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慢慢吸了水,变得湿漉漉的。他把绳子拉上来,从湿漉漉的绳子上拧出水来,一滴一滴地滴进嘴里。
“注释”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了这种用绳子“汲水”的方法:“军中以麻绳浸水,绞而饮之。”这种方法并非沈括发明,而是古代边塞士兵在缺水环境下的生存智慧。永乐城之战后,沈括将这一方法写入《梦溪笔谈》,成为研究古代军事生存技术的重要资料。
水很少,只有几滴,可至少是淡水。
他的同伴学着他的样子,也割草搓绳子,往山下射。
可绳子能吸的水太少了,几百个人排队等着,每人一天只能分到几口。几口水,解不了渴,只是吊着命。
围城的第五天,城里的情况更加恶化了。
士兵们嘴唇干裂,舌头肿大,说话都说不清楚。有的士兵渴得实在受不了,偷偷喝苦井水,结果上吐下泻,脱水更严重。
李虎的弓弦因为干燥而发紧,拉起来比平时费力得多。他试着射了一箭,箭飞出去不到五十步就歪了,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只落地的箭,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没有了水,连弓都拉不开。还怎么打仗?
徐禧的嘴唇也裂开了,鲜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混着嘴角的唾沫,挂在下巴上。他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帅,”他拉着曲珍的袖子,声音微弱,“是我错了。我不该在永乐埭筑城。不该不听沈帅的话。”
曲珍看着他,没有说“沈帅早就告诉过你”这种话。他只是拍了拍徐禧的手,低声说了一句:“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围城的第七天,西夏人发动了总攻。
攻城车撞开了城门,云梯搭上了城墙,西夏的士兵像蚂蚁一样爬了上来。
李虎靠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张弓,身体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他看着爬上城墙的西夏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了弓弦。
箭射出去了,射中了一个西夏士兵的胸口。
那个士兵倒了下去,可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李虎想再拉弓弦,可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弓弦拉不开,箭搭不上去。
他扔掉弓,拔出腰间的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挡在城墙的垛口前。
“来吧!”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到几乎听不见,“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他挥舞着刀,冲进了西夏士兵的队列中。
一刀、两刀、三刀。
西夏士兵的刀砍在他身上,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染红了他身上那件破了又补的号衣。
可他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一刀一刀地杀。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他的手没有停。
最后,他靠在垛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十几个伤口,血已经快流干了。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和西夏人殊死搏斗的战友,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那把缴获来的西夏将军的佩刀,依然握在他的手里。
徐禧战死在城墙上。
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剑,身上中了十几刀,浑身是血。他的尸体倒在城墙的垛口边,面朝西边,面朝西夏的方向。
李舜举也死了。他是被西夏人的箭射中胸口而死的,死的时候靠在帅旗杆上,手里还握着那面残破的旗帜。
高永能也死了。他是被西夏人用长矛刺穿腹部而死的,死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他用手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继续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永乐城里的近三万人,只有几百人逃了出去。
沈括站在绥德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永乐城方向的滚滚浓烟,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站在永乐埭的山顶上,手里捏着那把黄土。那时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地方不能筑城。可他听了那个声音之后,又把它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写了那份奏折,反对在永乐埭筑城。可他没有坚持送出去,因为他知道送不出去。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种谔的那封信。信被人撕了,他知道,可他没有让人再送一封。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延州城的校场上,对那些延州子弟说的话——“西夏人来了,你们要第一个冲上去。”
他们冲上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如果他们不缺水,如果城墙再高一些,如果援军能及时赶到,如果筑城的地点选在有水的地方……任何一个“如果”能实现,他们都不会死。
可“如果”,是世上最无用的两个字。
沈括闭上眼,耳边似乎响起了那首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那些唱着歌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乐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汴梁,朝野震动。
神宗在崇政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吃一口饭,没有说一句话。
三十二万大军,二十多万民夫,国库里堆成山的银子,换来的是一座死城和二十多万具尸体。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死去将士的家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再也见不到丈夫的妻子。
“沈括呢?”神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在哪里?”
“回陛下,沈括在绥德城。”内侍答道。
“让他……回京。”
神宗想说“让他回京述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沈括不回京了。回京,就是问罪,就是贬官。
元丰五年十月,朝廷的处分下来了。
“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沈括,措置乖方,救援不力,致永乐城陷,将士殒命。削职,贬为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
沈括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绥德城的书房里,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纸,久久没有落笔。
那是他准备写给他那本书的序言。
他想了很久,终于提笔,写下了四个字——“梦溪笔谈”。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远处的横山山脉,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墙。
沈括抬起头,看着窗外,眼前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徐禧、李舜举、高永能、曲珍、李虎……那些活着和死了的人。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履,”他说道,“收拾东西吧。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随州。”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绥德城,驶上了南下的官道。身后,延州城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城墙上,大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