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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梦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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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呈图册后,沈括没有立刻离开汴梁。

他在驿馆住下来,每日整理旧稿,偶尔出去走走,看看汴梁城的变化。

他去了中书省旧址。那座他曾经常常出入的官署,已经换了模样。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可门前的台阶磨得更光滑了,石狮子身上的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他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官员,没有一个认识。

他去了三司使官署旧址。他在那里坐了一年半的“一把手”,掌管着大宋的财政大权。如今,三司已经被撤销了——元丰改制后,三司的职能并入了尚书省。官署的大门紧闭,里面空空荡荡,杂草丛生。

他去了汴河巷。

徐峰住的那个小院,还在。

沈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菜畦荒了,长满了野草。那口井还在,可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已经干涸了。石桌还在,可石凳东倒西歪,落满了灰尘。

没有人。

沈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忽然看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看着他。

徐峰。

五年的时光,没有在徐峰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副样子——清瘦、温和、眼神深邃,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沈括怔住了。

“徐……世叔?”

徐峰笑了笑:“存中,别来无恙。”

沈括快步走过去,站在徐峰面前,仔细打量着他。五年了,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徐峰还是那个徐峰,岁月似乎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你怎么在这里?”沈括问。

“等你。”徐峰道,“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徐峰转身,朝巷子里走去。沈括跟在他身后。

徐峰推开那座小院的门,走了进去。沈括跟在后面,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怔住了。

菜畦重新翻过了,种上了青菜和黄瓜,绿油油的,生机勃勃。那口井修好了,井沿上的青苔被清理干净,井水清澈见底。石桌石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这……”沈括看着徐峰。

“你知道的,我们总有一些神异的手段。”徐峰在石凳上坐下,给沈括倒了一杯茶,“知道你来了,总该收拾一下。”

沈括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清香,像很多年前他在这里喝过的那种。

“世叔,”沈括放下茶杯,“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徐峰想了想,说:“哪里都去了,哪里也没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局里待着,哪儿也没去。”徐峰笑了笑,“可局里的工作,就是去不同的时空。所以,哪里都去了。”

沈括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总局那边……对我的事,有什么说法吗?”

“有。”徐峰看着他,目光温和,“总局说,沈括完成了他的使命。正史时间线的偏移,已经全部修复。从永乐城之战到神宗驾崩,从新法被废到元佑更化,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回到了应有的轨道上。”

“那我在延州打的那几仗呢?”

“还在。”徐峰道,“那些是正史里本来就有的。顺宁寨大捷、攻下金汤、收复葭芦,都是正史的一部分。你做的那些事,没有白做。”

沈括点了点头。

他忽然问:“徐峰,王相公……走的时候,你在吗?”

徐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在。”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徐峰看着沈括,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他想了想,缓缓说道:

“他说,‘新法,不可尽废。’”

沈括的眼眶红了。

“还有呢?”

徐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他还说了一句,也许是说给你听的。”

“什么?”

“‘沈存中是个能做实事的人。告诉他,别灰心。’”

沈括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峰没有安慰他。他知道,沈括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哭一场。

很多年没有哭了。

哭完,就好了。

过了很久,沈括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世叔,”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徐峰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传个话。”

两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风穿过桂花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世叔,”沈括忽然问,“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徐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会,也不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来看你,但你可能看不到我了。”徐峰看着他,“存中,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工作,就是观察,不是干预。我可以来看你,但我不能让你看到我。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时空异常。你看到我越多,时空的偏移就越大。”

沈括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徐峰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什么都不懂。徐峰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历史是可以被守护的。他以为,徐峰会一直在他身边。

可徐峰走了。

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

这一次,也许是真的要走了。

“徐峰,”沈括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世叔”,是“徐峰”。

徐峰看着他。

“你说过,‘功不唐捐’。”沈括道,“我做的那些事,真的有用吗?”

徐峰想了想,缓缓说道:“存中,你知道《梦溪笔谈》吗?”

沈括一怔:“知道。那是我正在写的书。”

“那本书,一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读。”徐峰道,“而且不止一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会从你的书里,看到一个一千年前的人是怎么观察世界的。他们会知道,你发现了磁偏角,你命名了石油,你记录了活字印刷术,你研究了天文历法、地理地图、生物医药、工程技术。”

“你做官的那些事,也许会被史书记载,也许不会。但你写的那些书,一定会流传下去。这就是‘功不唐捐’。”

沈括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白费”,不是白费。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无用”,不是无用。

原来,他这一辈子,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一个失败者、一个被抛弃的人、一个被遗忘的人。

他写的那些书,一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读。

这就够了。

“徐峰,”他轻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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