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诛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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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元年五月初三,应天府行宫。
天色未明,徐峰便已入宫。今日不是大朝会,但赵玖下了一道特诏,召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诏书上没有写缘由,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黄潜善和汪伯彦还关在狱中,登基大典上的那场雷霆风暴,显然还没有结束。
徐峰依旧站在丹墀第二排的位置。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五月的天气本不该这样闷热,但今日一丝风也没有,行宫殿前的旌旗低垂,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在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
殿内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披甲执戟,面色肃然。徐峰的视线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这些人的站位经过了精心设计,每隔三步一人,恰好将文臣和武臣的班列隔开。这不是寻常的侍卫布置,这是防变的阵型。
徐峰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钟声响起。辰时。
赵玖从殿后走出来时,没有穿冕服。他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朝袍,头上的通天冠端正,腰间束着玉带,步伐和登基那天一样沉稳。但徐峰注意到一个细节——赵玖的眼圈微微发暗,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这是一个睡眠不足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注释:通天冠:宋代皇帝常朝时所戴的冠冕,等级低于大朝会所用的冕冠。通天冠以金丝编织,饰有二十四梁,冠顶有金博山,冠后垂有组缨。赵玖在审讯黄、汪时穿常朝袍、戴通天冠,表明这是一次朝堂议事而非正式的大朝会,同时也暗示了他对这起事件的定性——这是日常政务,而非特殊的政治仪式。”
他在想什么?徐峰在心里问自己。登基当夜失眠,对于一个刚刚掌握最高权力的穿越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兴奋,是恐惧,还是——在反复推演今天的这场审判?
赵玖落座。百官参拜。山呼万岁。
“带上来。”
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赵玖的声音和三天前一样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看不到冰面下的东西。
侍卫应声而去。片刻之后,铁链拖地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黄潜善走在前面。他的囚衣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一道被抓破的血痕——那大概是在狱中自己抓的。他的头发乱了,几缕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黏在汗湿的皮肤上。但当他跨进大殿门槛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动作:抬手将那几缕白发捋到耳后,挺直了腰。
徐峰在心里暗暗点头。黄潜善到底是做了多年宰执的人,知道越是绝境,越要维持体面。只是他挺直的腰板在走到丹陛前时,又弯了下去。
汪伯彦跟在后面,状态更差。他的脚步踉跄,入殿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侍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目光一直钉在脚下的青砖上,仿佛那些砖缝里藏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两个人被带到丹陛前,跪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槐树上的蝉鸣。
赵玖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这是一种刻意的沉默——让沉默本身变成压力,让跪着的人在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轰轰作响,听见所有可能的借口和辩解在心里一遍遍预演,然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潜善。”
赵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没有重量的刀。
“臣在。”黄潜善的声音干涩,但还算镇定。
“朕今日只问三件事。”赵玖竖起一根手指,“靖康元年十一月,金人第一次围东京。你在枢密院,力主议和。你劝父皇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是也不是?”
黄潜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臣当时以为,金人势大,东京守军不足——”
“是,还是不是?”
“……是。”
赵玖竖起第二根手指。
“靖康二年正月,金人第二次围东京。你已不在枢密院,但你在应天府给父皇上了密折。你在密折中说什么?你说‘金人所求,不过岁币与割地’。你劝父皇开城纳币。是也不是?”
黄潜善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但嘴唇干得黏在了一起。
“是。”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玖没有立刻问第三个问题。他把目光转向汪伯彦。
“汪伯彦。”
汪伯彦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你是黄潜善的副手。靖康之变后,你是第一个向朕上书的宰执。你在奏疏中怎么说?你说金人势不可挡,大宋唯一的出路是‘暂避其锋’。你所谓的‘暂避’,就是让朕放弃两河,放弃中原,放弃东京,放弃应天,一路退到扬州去。”
汪伯彦的嘴唇在发抖,发出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臣……臣是为陛下安危——”
“为朕安危。”赵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汪相,朕问你——你在靖康年间,你的家人从东京搬到扬州,是什么时候?”
汪伯彦的身体僵住了。
“是靖康元年十月。”赵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金人还没围城,你的家眷就已经到了扬州。你的家眷安顿好了,你便开始劝朕南幸。”
大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袍袖下攥紧了拳头。
徐峰没有动。他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赵玖的审讯节奏。第一个问题,确认黄潜善的历史责任。第二个问题,将黄潜善的决策与靖康之变的后果直接挂钩。第三个问题,没有直接问黄潜善,而是转向了汪伯彦——这是声东击西,用汪伯彦的私心瓦解黄潜善的道德立场。而揭露汪伯彦家人提前南迁的细节,则是致命一击。这不是审讯,这是解剖。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剥开皮肉,露出骨头。
赵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丹陛,走到黄潜善面前。冕服的衣摆拖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黄相,”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近前的几个人能听见,“你说你是为大局计。朕问你——宗留守当年在东京,手上只有两万残兵,他不降。李纲在开封,被排挤出朝,他不降。种师中在太原,弹尽粮绝,他不降。他们都没想过南幸。”
他顿了顿。
“只有你,身居中书,位列宰执,你第一个想的,是南幸。”
黄潜善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哭,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之后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臣——臣知罪。”他的声音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臣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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