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旧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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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无用。”他哽咽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老臣——没能守住东京,没能守住先帝——老臣无用。”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脚步。连站在殿角的侍卫都低下了头。
赵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用力将张叔夜从地上搀了起来。徐峰看到赵构的眼圈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把张叔夜的手臂紧紧攥在手里。
“张老将军,”赵构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稳得住,“你在靖康元年冬,率三万勤王军,从邓州出发,连破金军七道封锁线,最先抵达东京城下。你入城时,城中的粮草只够再撑七天。你的三万兵,补上了城南防线的缺口,让东京多守了整整一个月。你不是没用的人,你是大宋最有种的人。”
张叔夜摇头,泪水从他的下巴滴落,落在赵构的手背上。
“朕今日在这里,”赵构一字一顿,“把话说明白——东京丢了,不是你张叔夜的错。靖康之耻,不是你张叔夜的错。你们守在城里的,扛到最后一刻的,没有一个有错。错的是当年主张弃城的人,错的是主张议和的人,错的是朕——朕当年没有在这儿。朕今天在这儿,就是要告诉你们,欠你们的,朕来还。”
满殿无声。几个年纪大些的老臣在悄悄用袖子擦眼睛。
徐峰的手指在炭笔上微微收紧,松开,又收紧。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在澶州,真宗皇帝渡河时,寇准跪在河边说“陛下圣明”,满营将士热泪盈眶。
在陈桥驿,赵匡胤披上黄袍时,赵普跪在地上说“天命所归”,山呼万岁震天动地。
他见过王朝的开端和鼎盛,见过信念如何被点燃。
但此刻在崇政殿里发生的这一幕不一样。
澶州是真宗在寇准的逼迫下渡河,陈桥驿是赵匡胤在众将的拥戴下登基——那些都是新王朝的日出。
而眼前这一幕,是一个破碎的王朝在废墟中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道歉。
赵构说的是“朕来晚了”,是“错的是朕”。
这两个短语,在中国皇帝的历史上,出现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
他低头在记录上写道:帝见张叔夜,当众执手落泪,称“朕来晚了”。张叔夜跪地泣不成声。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看着最后一行字。
炭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反光。他忽然觉得这些字很轻——不是字本身轻,而是任何文字和刚才殿中那种无声的对视相比,都轻得像灰尘。
数据可以说“目标在特定场景展现的情感表达,增强了受众人群的忠诚度”,但数据不会说赵构扶住张叔夜手臂时,拇指在老人消瘦的臂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皇帝在安抚臣子,更像是一个晚辈在搀扶自己受了委屈的长辈。
赵构携着张叔夜的手,一直扶到殿侧的座椅上。他亲手把倒地的竹杖捡起来,靠在椅子的扶手旁。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一字一刀的节奏,“复张叔夜签书枢密院事,兼东京副留守。所有在靖康中守城殉国的将士,一律追赠,其家属免赋税十年。凡是从北边逃回来的溃兵,只要愿意归队,既往不咎,重新编入禁军。老将军,”他转回身对着张叔夜,“你还有什么人要保举,今日就奏来。”
张叔夜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保举了三个人。第一个是他在邓州的旧部,现在带着残兵在唐州一带游击。第二个是他在东京城破后被冲散的副将,下落不明,但他坚信那个人还活着。第三个是他的儿子——张宪。
徐峰听到这个名字时,炭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张宪。岳飞的心腹爱将,岳家军的前军统制。历史上,张宪与岳飞、岳云一同被冤杀于风波亭。
张叔夜说:“犬子在相州募兵,手下已有三千人。他愿意来东京,随陛下守城。老臣斗胆,为犬子求一个先锋之位。”
赵构没有犹豫。“准奏。传朕旨意,封张宪为东京前军统制,归宗留守节制。”
徐峰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散朝后,徐峰没有回枢密院。他沿着崇政殿外的廊下往西走,走过一道月门,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院子原本是宫中内侍的住处,靖康之后便废弃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被风吹拢的枯叶。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印出细碎的光斑。一只黄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看了徐峰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蜷成一团,开始打盹。
徐峰低头看着那只猫。猫的毛色很杂,黄的灰的黑的交错在一起,是一只野猫,但肚子不算瘪,说明有人在喂它。也许是哪个内侍,也许是哪个巡逻的禁军。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住的院子里,一个下人养了一直狸奴——小九,宣和年间的事。那时东京还繁华着,御街上车马如织,州桥夜市灯火彻夜,樊楼里歌女的琵琶声能飘过三条街。如今琵琶声没了,樊楼烧成了灰烬,州桥下的汴河淤塞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小九死的那天。靖康元年冬,金军围城,由于君子不立危墙,他早早就给足了遣散费将下人遣散,自己在时空裂隙中见证者这个王国的灭亡。
那时汴梁城里的粮草已经开始紧张。小九是饿死的——下人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半给猫,但还是不够。他把小九埋在院里槐树下的时候,没有哭。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那几天东京城里死的人太多,死一只猫,已经算不得什么。
小九只是一只猫。但在那个冬天,当一个人把半份口粮分给一只猫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用那半份口粮维持一个已经注定要坍塌的日常。
喂猫,是太平年间的习惯。在围城中断粮时依然坚持喂猫,是一个人在用行动告诉自己:我没有输,日子还在过,这座城还没有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