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无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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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看。今天他不想看数据。
他沿着御街往回走。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南往北走,担子里的拨浪鼓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一个妇人蹲在路边烧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在空中打旋。
她烧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嘴里念叨着什么。
大概是在给死在靖康年间的家人烧的,也可能是在给宗泽烧的——在东京百姓心中,宗留守和死在靖康年间的那些人一样,都是护着这座城的人。
卖枣糕的老妇人出摊了。
她的油布被昨天的暴雨撕了一道口子,她正踩着凳子用麻绳重新系。
油布很旧,裂口之外还有好几处磨损,但她依然仔仔细细地把每个角都系牢。
系完之后她从凳子上爬下来,把蒸笼里的枣糕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看见徐峰,从蒸笼里拣出一块最大的枣糕,包在油纸里递过来。
“徐编修,吃一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微微泛红,大概也哭过。
她认识宗泽——不直接认识,但去年冬天,宗泽巡街时路过她的摊位,她端了一碗枣糕请他尝。
宗泽吃了一块,说好吃,然后让亲兵付了钱。
她不肯收,宗泽把钱放在她的摊子上,说:“生意归生意。”
徐峰接过枣糕,摸出铜钱给她。
她摆了摆手,说不要,今天所有的枣糕都白送,给宗留守供过香的都白送。
他说那更要付——宗留守说过,生意归生意。
老妇人听了这句话,愣了一瞬,然后接过铜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低声说:你说得对,生意归生意。她把铜钱一个一个收进怀里那个粗布缝的布袋里,收好后拍了拍胸口,忽然说:“昨天傍晚雨最大的时候,宗留守府门口站了很多人。我老头子也去了,回来说站了半条巷子。我说你进去磕个头没有,他说进不去,就在巷口磕了三个头。”
她顿了顿,把蒸笼的盖子掀开一角,让热气跑出来。
“我老头子说,那场面他这辈子没见过。守磁州的时候没见过,守东京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说金人的刀都没让那些人这么齐过。”
徐峰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桌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窗台上的破陶罐还在老位置,罐口缺了的那一小片被昨天的大雨冲刷得很干净,边缘的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罐子里积了半罐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槐树叶。
叶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着,像一只握久了又松开的手。
他没有点灯。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铜钱和两颗菩提子,并排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手机,全息地图在暮色中亮起来,淡蓝色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完颜宗翰的部队仍在北岸集结,签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一万。
根据推算显示,黄河将在三个月内封冻。
三个月。东京的城墙补了将近一年,缺口填了,裂缝补了,陈州门的铁箍换了新的。
安肃门前已经铺满了铁蒺藜。
弩机的备用弦从应天府运来了,火药从江南调来了,粮食够吃到明年春天。
但宗泽走了。那个在城防厅里用沙哑的嗓子骂人、在城墙上拄着腰刀巡夜、在金人的箭雨里把“宋”字旗扛了整整一年半的老将,不在了。
他在系统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目录,点开。
历史档案——建炎二年七月。他找到了宗泽的条目。系统显示的是历史主线的记录:宗泽卒于建炎二年七月十二,临终连呼三声“过河”。
他在那行记录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消失在槐树的枝叶后面,直到整间屋子都沉入深蓝色的暮色中。
宗泽的死,属于历史主线。
这是他在《建炎收支录》中反复核验过的结论。
宗泽本来就在建炎二年病逝,他的死不构成新的偏差,不需要任何干预,他只是目送一个本应离去的人如期离去。
但“如约”这两个字,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昨天大雨中的雨滴,一砸在地上就碎了。
他见过宗泽在城防厅拍桌子骂人,骂完了又拉着年轻军官的手一条一条地讲阵图。
他见过宗泽在除夕夜把自己那份肉分给守城的士兵,自己蹲在城垛下啃一块冷蒸饼,啃之前还在蒸饼上撕了一半给身旁一个冻得发抖的哨兵。
他见过宗泽在南门大街上走,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孩子——那些孩子的父亲大多死在了靖康年间,宗泽是他们在东京唯一能看到的、可以叫一声“爷爷”的人。
如今这个老将死了。
死在病床上,而不是死在城墙上。
这对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来说,大概是最不甘心的死法。
但他死在三呼“过河”之后——那三声,是对赵构的嘱托,也是对岳飞的嘱托,更是对这座城里所有人、所有守着他、等着他、在城墙上和他一起啃过冷蒸饼的人的嘱托。
他把铜钱和菩提子放回衣襟内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尽,在这个没有现代光污染的时代,徐峰一次又一次底看着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巷子里隐约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地响着,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巷尾。
东京的夜晚安宁而深沉,城北的黄河正在无声地流淌,河北岸的金军正在黑暗里磨刀,而城墙上那些新补的夯土正在夜色中一寸一寸地变硬。
宗泽埋在这座城的城墙下了——不是骨灰,是他修补过的每一道裂缝,是他布置的每一处防区,是他亲手挑选的每一个军官。这些东西不会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徐峰把窗户关上一半,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还搁着那份未写完的军报简报——收件人那一栏,他依然写的是“东京留守宗”。
他提起笔,想把“宗”字划掉,笔尖停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
墨汁在笔尖凝聚成一滴饱满的墨珠,终于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黑的墨渍,恰好盖住了那个字。
他搁下笔,从案头那摞待发文书中抽出一张新的简报,重新研墨,重新提笔。
这一回,他没有写收件人。
他只是把简报写完,放在一旁,等明天送到城防厅去。
他知道城防厅里会有一个新的留守——赵构会任命谁来接替宗泽的位置,会在明天的朝会上宣布,会有一整套程序和礼仪需要完成。
但今晚,城防厅那盏宗泽点了一年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