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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三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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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姜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的眼睛还盯着北岸——金军正在重新集结,冰面上新的火把正在被点起来。

“下一波会从哪个方向来?”徐峰问。

“还是安肃门。”张宪用手指在城垛上画了一道线。

“完颜宗翰不傻。通天门的攻城槌被我们烧了,他就知道那边暂时打不进去。安肃门正面的冰面虽然裂了,但裂缝正在重新封冻——你看,那边,那些金人在往裂缝里填尸体。填满了,冰面就连上了。铁浮屠就能过来。”

徐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金军正在往冰面裂缝里填尸体——那些尸体有签军的,也有在冰面上冻死的战马。

尸体被堆进裂缝里,冻硬了之后就是天然的填充材料。裂缝边缘的冰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漂亮的微光。徐峰看着这个场面,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种修补方式听起来很残酷,但在围城战中,所有东西都是建筑材料——石头是,木头是,人也是。

申时。

金军的第三波攻势如期而至,主攻方向仍然是安肃门。

这一次完颜宗翰押上了他最精锐的女真精骑。

这些骑兵没有直接冲击城门——他们在城墙外来回奔驰,用骑射压制城头的弩机手。

女真人的马上射术极其精准,他们能在马背上侧身放箭,箭矢从城垛的缝隙中钻进来,专射弩机手拉弦时露出的肩膀和手臂。

几个弩机手中箭倒下,后面的士兵立刻顶上去,弩机轮射的节奏在短短数十息内中断了数次。

城下,铁浮屠已经开始用铁锤砸城门。

瓮城的城门比外城的小,但门板更厚。

铁浮屠的铁锤砸在城门上,每一下都让城门洞里的守军耳膜发痛。

门上的铁箍被砸得变了形,门闩在撞击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门轴处的铁件咯吱咯吱地响着,石屑从门券上簌簌落下。

张宪从指挥台上跳下来,拔出佩刀,大步走向瓮城。

他没有下令让任何人跟他一起去——他只是自己往那边走。但在他走过之后,城墙上正在拉弩的士兵放下了弩,正在搬箭的老卒放下了箭捆,正在修补城垛的工匠放下了锤子。

他们捡起了靠在墙上的矛、刀和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跟在张宪身后,沉默地汇入了他身后那条由人组成的河流。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擂鼓助威,只有脚步声——沉重的、坚定的、不肯后退的脚步声。

徐峰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城楼的垛口前,负责继续记录战斗进程。

一个时辰后,瓮城里传来了欢呼——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把敌人推出城门后的那种劫后余生的、沙哑的嘶吼。

张宪从瓮城里走出来时,浑身是血。

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佩刀护手往下滴,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他走到徐峰面前,把佩刀插回腰间。

“城门没事。”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靠在城垛上,仰头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姜汤,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把碗搁在垛口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望着北岸那片重新陷入沉寂的火把海洋,声音沙哑但平静得出奇:“第一天,撑过去了。”

入夜后,金军的攻势转为零星的骚扰。

城墙上的守军轮流休息,篝火在各垛口间明灭。

徐峰没有回住处。他靠在城垛上,裹着裘袍,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听——听冰面上有没有新的动静,听北风里有没有夹杂战马的嘶鸣,听城墙内侧火头军还在切菜的声音和伤兵被抬下城时压抑的呻吟声。

耳边传来细碎的瓦砾声。

张宪也靠在城垛上,就在他旁边不远。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出奇地清醒。徐峰看着他额角那道旧刀疤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已经连续指挥了将近十个时辰,其间只在午后靠坐在城垛下闭目养神了两刻钟。

他的右手虎口处缠着一圈被血浸透的麻布,麻布系得很紧,是为了止血,也是为了在握刀时不打滑。

“张统制,你的手。”

张宪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麻布。

麻布上的血已经干了,从深红色变成了褐色。“不碍事。拉弩拉的。不是刀伤。”

他们并肩坐在垛口下,面前是一碗重新热过的姜汤。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篝火呼呼地响,把火星卷到半空中,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去年围城,”张宪忽然开口,“宗留守也是这么坐着。

我们几个年轻人蹲在他旁边,他一边喝姜汤一边讲磁州的事。讲他在磁州守城的时候,有一次也是第一天,也是金人三面压上来。

他说那天他站在城墙上想——要是能撑过第一天,就能撑过第二天。

撑过第二天,就能撑过第三天。

撑过第三天,金人自己就动摇了。”

他把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热了,但他的手指还紧紧地捂着碗壁,像是需要那一点余温。

“金人打仗,靠的是一口气。气泄了,就打不下去了。”

“去年那口气泄了。”徐峰说。

“泄了。”

张宪把碗搁在膝上。

“今年也会泄。只要——”他顿了顿。

只要城墙上的人还没泄。

这句话他咽了回去,没说完。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徐峰,“你明天还来?”

“来。”

张宪没有说谢谢。

在战场上,“明天还来”本身就是最有分量的回答。

他只是把姜汤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搁在垛口上。

夜风中传来金军营地的号角声,声调比早晨低沉了许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冰面上清理尸体的火把还在移动,金军正在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

徐峰靠在城垛上,闭上眼睛。远处,南门大街方向隐约传来相国寺的钟声。

那是扫地老僧在敲钟——围城的时候,老僧每天早晚敲钟,钟声告诉城里的人寺庙还在,城墙还在,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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