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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门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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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人确实没有睡。

不是被火光吓住了——城墙上的老兵早就过了被火光吓住的阶段。他们没睡是因为冷。

九月的夜风从黄河冰面上刮过来,裹着冰屑和焦糊味,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篝火的热度根本传不到城墙上,只能照亮那些蹲在垛口后面搓手的士兵的脸。

但城里的人也没睡。

城墙上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件事。

先是南门大街方向传来一片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是无数盏灯笼和火把汇集成的光河。

然后光亮越来越近,越近越密,从南薰门延伸到御街,再沿着马道往安肃门的方向流过来。

光河里有人在喊号子,不是军队的号子,是扛重物时街坊邻里互相鼓劲的那种——嘿——呦——嘿——呦。

号子声由远及近,渐渐压过了北风的呼啸,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战场的、来自日常生活的粗粝温暖。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子——不是禁军的人,是南门大街清风楼茶馆的老板,姓孙,徐峰在他那儿喝过无数次一文钱的碎茶末子姜茶。

他扛着一扇门板,门板是刚从自家茶馆的门框上卸下来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清风”两个字,墨迹被汗水和霜花糊得有些花了。

门板上插着两根松脂火把,火烧得很旺,把孙老板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跟在他后面的人,徐峰大多认识。

不止认识——他在这些人的摊子上买过枣糕,在他们的铺子里看过他们纳鞋底、削箭杆、打铁,在雪夜里听过他们唱走调的《大风歌》,在除夕夜的孔明灯河下仰头和其中一些人一起望过宗泽没有回应的方向。

卖枣糕的老妇人把蒸笼扛在肩上,蒸笼里没有枣糕——她把最后一点糯米昨天就蒸给了城墙上的士兵,现在蒸笼里装的是她从街坊那里收来的碎布条,给士兵包扎伤口用的。

甜水巷那个铁匠扛着三把新打好的弩机扳手,扳手的握把上还留着炉火的余温。

他妻子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两岁的孩子,孩子用一块破棉被裹着,露出半张睡得很沉的脸。

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桶姜汤,桶底磕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已经结了薄冰。

做鞋的老鞋匠拄着拐杖也上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新纳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平时更密——那是给守城士兵的,他知道城墙上的兵鞋底磨破了,冻伤了脚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拉不了弩。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没有扛东西,就空着手跟在大人后面。

他们从南门大街一路跟到城墙上,趁大人不注意时蹲在垛口放回弩机手身旁的箭囊里。

没有人命令他们来。

城防厅没有下过征召民夫的命令,枢密院没有发过动员告示,赵玖也没有在南薰门城楼上做过动员演说。

他们自己来了。

因为他们听到金人的石头砸在城墙上的声音砸了一整天,听到弩机的弓弦从早响到晚没有停过,听到城墙上有人喊“箭不够了”“弩弦断了”“万胜门有缺口”——这些声音经过了城墙、经过了马道、经过了紧闭的门板和贴了封条的窗户,最终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于是他们就来了。带着门板、蒸笼、扳手、姜汤、布鞋和一双还能捡箭的手。

一个年轻士兵看见卖枣糕的老妇人把蒸笼扛上城梯,连忙跑过去帮她接过来,嘴里说着“阿婆你怎么上来了,这儿太危险了”。

老妇人没有理他,把蒸笼往他怀里一推,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枣子——那是她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存粮,枣皮已经皱得不像话了,但每颗都很完整。她把枣子塞进士兵的手里,说:蒸糕来不及了,先吃这个。

士兵握着那把枣子,愣在城垛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枣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怀里,放得很慢,像是怕碰碎了。

然后转过身,重新端起了弩机。

徐峰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手指轻轻搭在铜钱上。

城墙上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不再空虚的安静。

篝火的噼啪声、弩机弓弦的调试声、门板钉上豁口时铁锤敲击的叮当声、孩子的脚步声、老妇人的絮叨声、姜汤倒进碗里的流水声,所有这些声音汇在一起,把金军冰面上那无声的篝火阵衬托得空洞而遥远。

当夜,金军没有发动夜袭。

不是不想,是城墙上的灯火太亮了——无数百姓手中的灯笼和火把把城头照得如同白昼,每一个垛口后面都有人影在晃动,有士兵,有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完颜宗翰在冰面上看到的不是一面守军疲敝、摇摇欲坠的城墙,而是一面活着的人墙。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夜袭,不会比白天更容易。

夜半时分,徐峰在安肃门城楼下方的瓮城门口找到了张叔夜。

老将正用炭笔在城防图上修改明天的部署,手指被炭灰染得乌黑。他的竹杖靠在椅子旁边,杖头的铁箍在篝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反光。

他抬起头看了徐峰一眼,然后用竹杖指了指城墙上的灯火。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不是得意的情绪,“老朽打了大半辈子仗。第一次看到百姓自己扛着门板上城墙。”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在城防图上画线,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刚才在上面看到的一个场景——甜水巷那个两岁的孩子,在母亲怀里醒了,没有哭,睁着眼睛看着城墙上的火把,然后伸手指着火光,嘴里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灯。”

张叔夜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声调极其克制:“她说,灯。”然后继续画线。

徐峰没有接话。

他在张叔夜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那份没有送出去的军令,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铜钱和菩提子还在那里,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很暖。

深夜。

金军的篝火还在冰面上燃烧,但城墙上的灯火已经渐渐稀疏了——百姓们被守军劝下了城,不是因为他们碍事,而是因为明天的仗会更残酷,平民留在城墙上太危险。

他们走之前,把带来的东西都留了下来:门板钉在豁口上,蒸笼搁在垛口下,扳手插在弩机旁边的工具箱里,布鞋一双一双地摆在城垛内侧,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双鞋里都塞了一张小纸条,写着鞋码和纳鞋人的名字。

徐峰靠在垛口上,裹紧裘袍。张宪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张叔夜刚派人送来的新部署图——明天的弩机火力分配调整,重点加强万胜门豁口两侧的交叉射击。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徐峰借着篝火的余光扫了一眼,至少有七八处变动。

张宪看得很认真,手指沿着标注的箭线移动,每移到一个新的火力点,他就抬头往城下相应的方向看一眼,在脑海里校准实际的射击角度。

但他看图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半拍,眼睛在篝火映照下有些干涩,眨眼的频率比平时高。

徐峰知道这是一种极度的疲乏——不是普通缺觉的困,是在连续高强度指挥中精力被反复消耗后,大脑依然在强行运转时的那种干涩。

“你的手。”徐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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