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新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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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犹豫,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记录中写下“赵构”二字时,他指的是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这个人不南幸、不议和、不杀岳飞,这个人站在城墙上让守城士兵看到他的赭黄袍,这个人弯腰向两个勤王将领鞠躬,这个人每天巡城至少一个时辰,在围城五十五天里把内库的存粮全部拨给城防厅,除夕夜下诏宫中用度减半。
他在记录中写“赵构”时,指的从来不是那个在真实历史上偏安一隅的宋高宗。
但他必须写“赵构”——因为这是历史主线上的名字,是他必须使用的、不容更改的名字。
他可以叫这个人赵玖,但他的记录必须写赵构。
他把茶喝完,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回了枢密院。
五月末,枢密院收到了一份从河北发来的举荐奏疏。
举荐人是河北宣抚使张所,被举荐人是河北游击军统制岳飞。
奏疏的内容写得很恳切,说岳飞自建炎初年投军以来屡立战功,围城期间在太行山南麓连破金军三座营寨,迫使完颜宗翰不得不分兵回护后方,为东京解围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战功。战后岳飞在河北收编义军、整训降卒,所部已从最初的数百人发展到近万人,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河北百姓称之为“岳家军”。张所在奏疏末尾写道:此人可堪大用,宜召赴行在,委以方面之任。
这份奏疏在枢密院的值房里搁了好几天了。不是没人处理——是负责初审的编修不确定该怎么签注意见。
岳飞的名字在围城期间就已经传开了,围城结束后韩世忠在崇政殿军机会上当面向赵构举荐过他,赵构当场说“朕要见他”。
这句话从临安传回枢密院时,负责记录的徐峰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写进了会议纪要。但“要见他”和“委以方面之任”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举荐奏疏需要枢密院签注意见后呈报御前,御批之后才能正式下达召令。
枢密院签什么意见,直接关系到岳飞进京后的任用规格和编制级别。
徐峰把张所的举荐疏和军机会记录、围城期间太行义军战报、勤王期间河北各路义军策应情况汇总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背景材料,在材料的封面目录上逐一标明了每份文件的出处和日期,然后把这份材料放在枢密院值房待办文书的最上面一层。
他没有在举荐疏上签注任何建议——编修的职责是整理档案、提供背景材料,签注意见是枢密使和副使的事。
但他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最上面一层,意味着下一个处理这份文书的官员会先看到这些背景材料,然后才看到举荐疏本身。
同一天下午,枢密院接到赵构的口谕:召岳飞赴东京述职。
口谕是通过内侍传到枢密院的,措辞很简短,只有七个字——召岳飞赴行在。
没有“委以方面之任”,没有升官许诺,只有“赴行在”三个字。内侍传完口谕就走了,留下枢密院的值房文吏们面面相觑——召岳飞进京,以什么名义召?述职还是授官?编制挂在哪儿?枢密院还是三衙?这些问题内侍一个字也没说。
徐峰接到口谕通知时正在核对勤王军伤亡抚恤名单的最后一页。
他没有把笔搁下,只是在名单末尾写完最后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然后把名单放在已完成的文书堆里,另取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开始草拟召岳飞赴东京的正式文书底稿。他拟的底稿措辞一如往常地简洁:令河北游击军统制岳飞即日率所部主力赴东京,所部编制及沿途补给由枢密院另函各府州县预为筹备。
这一稿将口谕中含糊的“赴行在”三个字落实为“率所部主力赴东京”,并明确要求枢密院协调沿途补给——这意味着岳飞不是一个人进京面圣,而是带兵入京。
带多少兵、走哪条路线、沿途补给怎么安排,这些问题都需要枢密院在正式召令下达之前预先准备。
在底稿末尾他附注了几条建议事项:召岳飞所部编制名额暂挂在枢密院直属,待面圣后再议正式编制;沿途驿传补给按勤王军标准执行,各地府州县提前筹备粮草;到京后暂驻城西校场,由枢密院会同兵部安排营地。
底稿拟完后他没有直接呈送,而是先把它放在案头晾了半个时辰,等墨迹完全干透,然后重新读了一遍。
每次拟完重要文书,他都会多读一遍——不是因为担心措辞不当,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拟的这些建议到底是在推动历史的偏差,还是在为偏差制造更合理的理由。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做一份工作——枢密院编修的职责就是根据御前口谕起草文书底稿,他的底稿措辞准确、程序完整、建议务实,没有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东西。
把口谕中含糊的“赴行在”落实为具体的编制预备和沿途补给方案,这本身就是枢密院的本职工作,换任何一个编修来都会写差不多的内容。
但换一个编修来写,大概会在底稿末尾用“谨拟”或“伏候圣裁”之类的套语表示这只是初稿、一切以御前批复为准。
而他的底稿末尾没有用套语——他直接写了具体的编制方案和物资标准,措辞简洁到近乎笃定,像是已经确信这份底稿一定会被批准。这不是程序上的问题,是语感上的问题。
他用了一种只有在确信某件事会发生时才会用的措辞。
他把底稿重新读了两遍,把那些过于笃定的措辞改得柔和了些——把“编制名额暂挂在枢密院直属”改成“编制名额可暂拟归入枢密院直管,俟后另议”,把“按勤王军标准执行”改成“拟参照勤王军沿途补给惯例酌情预备”,在末尾补了“以上诸项系拟办意见,恭请堂谕定夺”——然后才把它放进了呈送枢密副使的待批文书堆里。
当天傍晚,他到城防厅送文书时,在廊下遇到了张叔夜。
老将正拄着竹杖站在舆图前,用炭笔往图上标注河北各路驻军的调整方案——完颜宗翰虽然在汲县休整,但金军在河北其他方向的压力并未减轻,禁军旧将里不少人在兵变后或被清洗或自动请退,河北防线的指挥体系需要重新理顺。
他看见徐峰,招了招手让他过去,说正好有个事要问他——岳飞这个人,他在河北见过没有。
徐峰说他没去过河北,但围城期间太行义军的战报和太原商会传回来的情报他都在枢密院经手过。
岳飞在太行山南麓打的几场仗,战报上有详细记录,从战法上看此人善打山地战,善用义军配合正规军作战,对河北地形和金军部署极为熟悉。
他又补充说,围城期间完颜宗翰之所以分兵回护粮道,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岳飞的游击军在太行山一带持续袭扰金军补给线,迫使金军不得不把原本用于攻城的兵力调回后方,他分走的兵力至少有五千——这个判断不是他个人的分析,是张宪在围城期间拿到太原商会密报后和他在城楼上当面讨论过的,两人一起核对了密报内容和城防厅的观测记录,确认了金军抽兵的时间节点和大致规模。
张叔夜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用竹杖在舆图上沿着太行山南麓轻轻画了一道线,说宗留守在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将来的仗,不只要在城墙上打,还要在山沟里打。
城墙上守得住,山沟里打得赢,才叫真正的反攻。
两天后,枢密副使张叔夜在岳飞召令的呈办文书上签了字,将徐峰草拟的底稿稍作修改后正式批转发往河北。
这份召令标志着岳飞正式进入东京权力中枢的视野,也意味着围城以来赵构一直推行的“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军事改革进入了新阶段。
六月中旬,岳飞率所部七千人抵达东京。
入城那天没有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但南薰门外的官道两侧还是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
围城结束后岳飞在河北打的那几场仗,战报被枢密院摘要张贴在南门大街的告示栏上,识字的读书人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河北出了个能打的年轻将军。
百姓们挤在官道两侧,有人扛着孩子,有人端着一碗水,有人举着一块蒸饼往队伍里塞。
一个老妇人挤到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枣糕——徐峰认得她,南门大街卖枣糕的老妇人,围城期间她给城墙上的士兵送了五十五天枣糕,枣糕里的枣子越来越少,糯米越来越稀,但她还是每天送。她踮着脚往队伍里看,嘴里念叨着“哪个是岳飞”,旁边的人给她指了一下,她就把枣糕往那个方向递过去。
岳飞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比徐峰想象的要年轻——不到三十岁,瘦长脸,颧骨微微凸起,皮肤被河北的风沙磨得很糙,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野外长期作战的人特有的亮——不是锐利,是警觉,是对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节都保持着下意识的观察。
他骑的是一匹河北常见的矮脚马,鬃毛没有修剪过,鞍具也是旧的,但马蹬被擦得发亮。
他的亲兵跟在身后,队列整齐,步伐沉稳,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两把弩——一把是军中配发的制式弩,另一把是河北山民惯用的猎弩,弩臂更短,射程更近,但在山地近战中威力极大,而且弦不容易冻裂。
这两种弩的配发在禁军中没有定制,是岳飞在河北山沟里打了两年仗自己摸索出来的实战经验——长途奔袭时用猎弩,轻便灵活;阵战交锋时换制式弩,射程远、穿透力强。两支弩交替使用,相当于把弩机手的作战半径扩大了一倍。
徐峰随枢密院同僚在南薰门内侧等候。
他的任务是引导岳飞到枢密院办理编制登记——不是什么重要差事,本来派一个书吏做就行,但他主动接下了。
他想看看这个在围城期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年轻将领,到底长什么样。
编制登记的手续很繁琐——编制名册登记、军械清册核验、粮草补给申请、营地分配确认,每一道手续都要走完,枢密院的办事规矩岳飞的随军文书不太熟悉,填表时出了好几处小错,徐峰一一帮他改过来。改到军械清册时他注意到岳飞所部编制名册上登记的双弩配置——每个士兵名下都列着两把弩,一把是枢密院配发的标准弩,另一把是河北自筹的猎弩。
他在猎弩那一栏旁边用炭笔加注了一行小字:“此弩系河北山地作战专用装备,弩臂短、射程近,适用于林地伏击。”
这条注释写完后他搁下笔,对岳飞的随军文书说:保留这一栏,以后朝廷核验军械时可以免去不必要的解释。
编制登记办完后,岳飞正式入驻城西校场。校场边临时搭起了几排营帐,河北士兵们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有人在井沿上磨刀,有人把干粮掰成碎块分给校场边围观的孩子们。
夕阳西斜,城西校场的空地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光,远处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换岗,换岗的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岳飞从营帐里走出来,站在校场边看着东京的城墙。
徐峰完成了最后的登记归档工作,从枢密院的临时登记点走出来,恰好和岳飞打了个照面。
年轻将领朝他点了点头——刚才登记手续时两人已经见过面,但没来得及交谈。徐峰站在校场边上,顺着岳飞的目光往城墙上看去。
城墙上的豁口已经补好了,新换的城砖在夕阳下泛着青白的光泽,和旧城砖的颜色泾渭分明。
城楼上的“宋”字旗正在晚风中轻轻翻卷,那面旗是围城结束后赵构亲手升上去的,朱红的底子洗过好几场春雨之后仍然鲜艳得发亮。
“城墙上那些浅色的砖,”岳飞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是围城时砸开的豁口?”
“是。万胜门和安肃门各有一段。”徐峰说。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河北听说了围城的惨烈——听说张统制在安肃门守了五十五天,每天站在城楼上,手语指挥弩机轮射,虎口裂了就缠麻布,麻布浸透了就换一条,一条一条缠上去,不知换了多少条。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城墙上的浅色城砖。
徐峰把登记好的编制名册夹在腋下,朝岳飞微微点了点头,便往枢密院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围城期间他在整理安肃门阵亡名录时,在赵石头的名字旁边画过一道横线。
赵石头,相州汤阴人,安肃门第二都弩手,九月十八夜中流失坠城,唱歌走调。汤阴是岳飞的故乡。这个人认识岳飞吗?也许认识,也许只是同乡,也许在投军之前曾经在汤阴的田埂上擦肩而过。他没有回头去问岳飞。赵石头的名字已经在阵亡名录上,他的弩机握把在窗台上,他的旧弓在枢密院军械库的遗物架上,这些都已经不能更改了。
当夜,他在枢密院值房整理当天归档的编制名册和军械清册时,把岳飞的召令底稿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底稿上那几处被他刻意改得柔和了的措辞还在,修改痕迹清晰可辨——每一个把肯定语气改成委婉语气的墨团,都是一次他在推动和犹豫之间反复推敲的印记。他把底稿重新归档,放回文书架的编号格中。然后摊开记录册,在当日的枢密院日志末尾写下一行字:岳飞所部编制登记完毕,入驻城西校场。随军携带猎弩一批,系河北山地作战专用装备,已另册登记备案。
写完这些他搁下笔,吹熄了灯。窗外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河北士兵们低沉的谈笑声,他们在河北山沟里躲藏了两年,今天终于在大宋的国都扎下了第一座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