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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春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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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怕他耗,就怕他不来。

散会后张宪在廊下叫住了徐峰。

他说刘锜那边还缺一个熟悉编制名册的文书,万胜门防区的编制在富平之后几经重整,阵亡者保留的缺额、从河北溃兵中补入的新兵,军械消耗也急需统一格式上报。

他问徐峰能不能过去帮刘锜把文书理顺,顺带盯着万胜门外那段被雨水泡过的夯土——等天晴了要优先重夯,趁宗翰还没渡河。

徐峰说万胜门外的夯土他也看过,确实需要人盯着。

至于文书,围城时他在安肃门每天都核对伤亡数字和军械消耗,现在只是换个防区,编制名册都是现成的,理顺它不费什么事。

张宪说刘锜是陕西人,脾气暴,但服有本事的人——你在富平跟他打过照面,他知道你是谁。

两天后雨终于停了,徐峰带着炭笔和编制清册去了万胜门。

万胜门在东京外城西北角,是围城期间被金军石弹砸开过豁口的几处城门之一。

那段被雨水泡软了的夯土还没干透,工匠们已经把油布掀开了一角,正在用铁锹把表面那层稀软的湿土铲掉,露出

老夯土里嵌着几块围城时砸进来的碎石片,石片被糯米浆夯得死死的,铁锹铲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老工匠蹲在坑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说老夯土还能用,把上面这层稀泥铲干净,再补一层新夯土,掺的糯米浆要比上次更稠,干透了硬起来比石头还结实。

徐峰蹲在坑边看着工匠们铲土,手里拿着炭笔和记录纸,每挖深一寸就在纸上记一笔。他在枢密院整理过围城期间各门防区的城墙修补档案,知道万胜门这段夯土的配方是张叔夜在世时定的——三成黄土、两成石灰、一成细砂,糯米浆的比例比常规配方多两瓢。

那道被石弹砸开的豁口在围城时是用万胜门守军自己的门板堵住的,围城结束后张叔夜让工匠把门板拆下来,在原址重新夯了一道墙。

如今这段墙又泡软了,但老夯土还在,只需要把上面这层湿泥铲掉就能接着用。

他在纸上记下了当前的土方数和所需石灰数量,准备回去附在修复报告后面。

刘锜的中军帐设在万胜门瓮城内侧一处废弃的仓房里。

围城期间这间仓房被金军抛石机砸塌了半边屋顶,围城结束后修了一半没修完,椽子还露在墙外头。

刘锜不在乎——他在陕西打仗时住的帐篷还没这个破仓房宽敞。徐峰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用碎瓦片摆阵型,瓦片代表弩机,石子代表骑兵,蹲在对面的是他的副将。

他把一块代表金军骑兵的石子猛地推过瓦片防线,说你看看,弩机火网再密也有间隙,骑兵速度快能冲过箭雨区,冲过了第一排弩机阵地,后面两排弩机手就慌了。

富平那次就是这样,我三千张弩机排了三排轮射,完颜娄室的骑兵从间隙里钻进来,钻进来就是短兵相接,弩机手手上只有一把腰刀,连个盾牌都没有。

他抬头看到徐峰站在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就是张宪说的那个枢密院编修,在富平见过。

徐峰说在富平他负责军需文书,在张浚的中军大帐。

刘锜点点头,说富平打输了,但弩机阵地守了几天没有溃——弩机手都是好样的,就是箭矢跟不上。

箭矢打光了,弩机就是一堆废木头。

现在万胜门也怕断箭,箭矢补给线必须随时畅通。

你从枢密院来,帮我把编制理一理,粮草箭矢的调配交给你盯着。

徐峰说他在围城期间就在安肃门做这个,每天核对各门防区的伤亡数字和军械消耗,围城打完了又整理了勤王和富平的编制重整。

万胜门防区的编制在富平之后经历了几次重整——阵亡者保留的缺额、从河北溃兵中补入的新兵、新配发的弩机编号登记、刚换装完毕尚未核校的新弩臂,这些档案都需要逐份核对,确保名册和实物相符。

刘锜点头让他自便。他在仓房里唯一一张没缺腿的桌子前坐下,把编制清册摊开来逐页核对。仓房外工匠们铲土的声音、铁锹碰到碎石的刺耳刮擦声、老工匠骂学徒把糯米浆掺稀了的吼声混在一起,嗡嗡地灌进仓房里。

几天相处下来,刘锜发现这个从枢密院来的文官和别的文官不太一样。

别的文官到前线核编制,核完就走,茶都不喝一口;徐峰每天跟着工匠盯夯土的含水率,蹲在坑边一笔一笔记土方数,和围城时期他在安肃门每天核对伤亡数字一样仔细。

有一天傍晚收工后刘锜蹲在城墙根下啃蒸饼,递了一块给徐峰,说富平的时候他要是早认识他就好了——张浚的军需文书把粮草数目写得清清楚楚,但粮道在哪儿会断、弩机阵地的箭矢还够不够下一轮轮射,这些问题文书上从来不写。

弩机手们在箭矢快打光时才知道补给断了,送箭的车在半路被金军骑兵截了。没人提前告诉他们。

徐峰接过蒸饼咬了一口。蒸饼很干,麦麸没筛干净,嚼在嘴里沙沙的。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围城时他在安肃门每天做的事就是提前告诉张宪箭矢还够多少轮,弩弦断了多少条,下一批补给能不能在轮射间隙送到。围城后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枢密院——每一份军械消耗报表上都在备注栏里注明消耗速率和补给间隙,这样城防厅决定下一次补给发多少时能有个参考。

他不确定这个习惯在富平时发挥了多大作用,只是觉得战后复盘时,那些数字至少能告诉活下来的人,仗是这么打的。

刘锜听完把蒸饼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说张宪运气好——围城时有宗留守,围城后有张副使,身边还有个会算箭矢的编修。

他守了两次围城,弩机手们打到箭矢剩最后几捆时,他就站在弩机阵地前朝传令兵大吼,吼的永远只有一句:“箭!”可惜传令兵从没把箭提前送到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没有人能改变的事实。

六月初,太原商会的密报显示,金军在黄河北岸几个渡口的集结已近完成。

完颜宗翰把帅旗移到了离河岸最近的一处土塬上,从那里能直接看到安肃门的城楼。

金军的前锋骑兵开始在几个渡口同时进行渡河演练,签军被分成数队反复上下浮桥,每次渡河都有女真督战队在浮桥两端计时,渡河速度达不到要求的整队人都要受罚。

北岸的攻城器械已经全部组装完毕,云梯和攻城槌被推到了渡口边上,只等渡河命令。

赵构在军机会上下令全城进入临战状态。

各门防区的弩机阵地全面启动,箭矢储备从军器监仓库直接运到各防区垛口下,弩弦多配了至少一倍,夜间巡城增加双岗,相国寺的粥棚改为全天施粥。

万胜门那段被雨水泡软了的夯土终于在战前重夯完毕。老工匠把最后一批掺了双倍糯米浆的新夯土填进铲净了湿泥的坑里,用木槌反复捶实,每捶一阵就蹲下来用指甲掐一下夯土表面试硬度。

他说这回干透了,能撑一整场围城。学徒在旁边小声说上次围城前他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城墙就被石弹砸开了个豁口。老工匠没搭理他,继续捶土。

徐峰在万胜门帮着刘锜做完了最后一批弩机弩箭的核对,把编制清册和军械报表全部归档完毕。

整理完所有文书后他从万胜门城楼上沿着马道走回枢密院值房,最后一次核对各门防区送来的临战备战清单。

安肃门的弩机已经全部张好弦,箭矢库存比围城前多了数成,张宪在战备清单末尾加了一句“弩弦储备充足,箭矢补给线通畅”——这句话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他从袖袋里取出那份未送达的岳飞致王彦信,看了片刻,然后提笔在记录册上另起一行:建炎五年六月初。

梅雨已歇,夯土重固,万胜门备战完毕。完颜宗翰北岸兵马已集结完毕,前锋骑兵开始渡河演练,攻城器械全部组装就位。围城之役,只在旦夕。

岳飞致王彦信仍未送达,待另寻渠道。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窗外相国寺的晚钟正缓缓敲响,钟声沉郁而悠远,在夏日傍晚闷热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城墙上的哨兵正给新兵分发油布斗篷——梅雨季还没完全结束,明后天可能还有雨。

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金军的石弹砸在城墙上震得城砖发颤,安肃门的弩机手蹲在垛口后吃着掺了麦麸的蒸饼,甜水巷的铁匠把炉火烧到最旺赶造铁蒺藜。

三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城墙,同样的弩机,同样的夏天。有些东西变了——城墙更厚了,弩机更多了,编制名册上保留的阵亡者姓名叠了一层又一层。

有些东西没变——金军还在北岸,弩机手还在垛口后啃蒸饼,弓弦的嗡鸣声还在城墙上空回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值房外夜色渐深,城墙上的篝火在天际线上明灭,巡夜哨兵的口令声和围城期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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