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夜未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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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说粮草尚可支撑一段时间,但箭矢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军器监虽日夜赶工,但原材料供应已经出现缺口——箭杆所用的直木需要从城外山林砍伐,围城期间砍伐队无法出城,只能用城内库存的木料。
旧房梁、破门板、废弃的家具,能削成箭杆的木料都被征用了。
有几户百姓主动把自己家里的旧门板扛到了军器监——其中一户就是清风楼茶馆的孙老板。
他在围城结束后换了新门板,旧门板的残骸一直堆在后院,原本准备当柴烧,听说军器监缺箭杆木料,就把那几块被石弹砸裂的松木板全扛了过去。
他说这板子嵌过城墙,挡过金人的箭,现在拿去造箭正好。松木板被军器监的木匠锯成箭杆毛坯,上了手刨和砂纸,最后被校直、缠羽、装镞,送上了安肃门的弩机阵地。
赵构听完李纲的汇报后,用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几下,说箭矢再省着用也有消耗完的一天,金军的攻势一天比一天密,消耗只会更快。
他让枢密院把每日各门防区的箭矢消耗和库存余量都抄送一份给他。
李纲犹豫了一下——守城军需每日数百份报表,抄送给皇帝意味着前线每一个负面的数字他都看得到。
赵构说他已经看了五年围城报表,不多这几天。这句话说完,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李纲点头领命。
金军的鼓声节奏开始乱了。
这不是错觉。
安肃门城墙上几个老弩机手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他们在鼓声里活了这么久,已经能分辨出金军鼓手每一次换手、每一次体力下降、每一次节奏调整的细微变化。
一个老弩手蹲在垛口后面,一边往弩臂上缠备用弩弦,一边歪着头听金军鼓声的节奏变化,听着听着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对旁边的队正说今天的鼓快了半拍。
队正也蹲在垛口后仔细听了片刻,说是快了,而且起手时猛敲了几下,后面越来越慢。这不是整装待发的节奏,这是催命的节奏——只有督战队急着把签军赶上战场时才会敲出这种先急后缓的鼓点。
队正说完站起来往北岸望了一眼,北岸河滩上签军的队形比平时更散乱,几个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签军被督战队用刀背砍着往前推。队正把手里的弩弦拉满,对准那几个最密集的目标放了出去。
当天傍晚的军机会上,张宪把金军鼓声节奏的变化和各门防区的观察汇总后做了分析:宗翰的军令正在变得越来越急——签军新兵补充上来之后没有经过充分训练就被推上战场,督战队的刀背抽得越来越狠,签军冲锋时的队形越来越散。金军内部的压力正在加大。如果宗翰在近期发动总攻,这意味着围城将进入最残酷的阶段,但同时也是守军击退他的最佳时机。
赵构听完张宪的分析,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把手指按在安肃门的位置上,说宗翰想打安肃门,就让他打。
安肃门五年没让金军踏进过一步,这次也不会。
他对张宪说,把安肃门的弩机阵地加强到最大火力密度,把通天门和陈桥门的预备队调到安肃门后方待命,万胜门防区由刘锜继续坐镇,死守城墙豁口处。
张宪说万胜门外那段城墙在数次围城中被反复轰击,夯土内部的裂缝虽然在战前重夯过,但一旦在总攻中被密集石弹击中同一位置超过某个限度,仍有可能再次裂开。
他建议在这段城墙后方的马道内侧预先堆放松木桩和沙袋,以备万一城墙局部塌陷时可以立即填堵。赵构说准。
军机会散后,赵构在廊下叫住了徐峰。
殿外的暮色已经沉得很深了,廊下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在晚风中拉得很长。赵构站在灯影里,面容疲惫而平静。
他问徐峰,他听说岳飞在河北连破金军好几座营寨之后又被围了——河北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义军在打。
徐峰说太行义军近期被金军重点围剿,王彦的八字军损失惨重,连续丢了数个据点,目前正辗转往淮北方向休整;岳飞在太行山南麓被金军重兵围困,已经连续数日没有新的战报传回枢密院。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河北全线崩溃,完颜宗翰就能把所有兵力全部压在东京正面。
到那时候东京就真的是一座孤城了。
徐峰没有回答。这不需要回答。
赵构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目光从北边的方向收回来,朝徐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偏殿。
七月将尽时,太原商会的密报显示,金军在河北的兵力调动已基本完成。
完颜宗翰将新征的数万签军全部调往东京前线,同时从燕山抽调了一支女真精骑秘密南下,驻扎在孟津渡以北的一处隐蔽营寨中。太原商会的情报人员在密报中详细描述了这支精骑的装备情况——马铠齐全,每人配双马,马上驮着三天的干粮和双倍箭囊。这是长途奔袭的标准配置。密报的末尾加了一句判断:宗翰似欲发动总攻。
张宪在军机会上分析了金军总攻的最可能方向。
安肃门正面大概率是主攻方向,但万胜门外那段被反复轰击过的夯土城墙也是突破口之一。
宗翰不会像第二次围城那样把全部兵力押在一个方向上,他会多方向同时施压,逼宋军分散弩机火力,然后集中精锐击破最薄弱的一环。
他建议把快速反应队分成两队,一队留守安肃门,另一队部署在万胜门附近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城墙豁口处。
赵构批准了他的部署,同时下了一道命令:围城期间,各门守将一律不得擅自撤退,必须死守至最后一弩一箭。弩机手箭矢耗尽后转为近战,近战兵力耗尽后守将亲自补上。这道命令的措辞很简短,但语气和围城初期他在崇政殿里说的“朕不南幸”一模一样。
刘锜在万胜门接到这道命令时正蹲在城墙豁口处和几个老兵一起往夯土裂缝里填碎石子。
他用那只被富平金军刀锋削掉一块肉的歪嘴笑了一下,把命令折好塞进甲胄内侧的暗袋里,拍了拍胸口,对传令兵说回去告诉陛下,万胜门没打算撤。
他在富平守了那么多天的弩机阵地都没撤,在东京更不会撤。传令兵跑下城梯后,他继续蹲下来往裂缝里填石子。
石子是从城墙根下捡的碎城砖,敲碎了填进裂缝里,再灌上糯米浆,用铁钎反复捣实。这道裂缝在上次围城被石弹砸开后反复填了好几次,每次下雨又会渗水,渗水之后再冻裂,裂缝就宽一分。现在裂缝的宽度已经能插进一根手指了。
老工匠说这缝填不死了,只能在总攻前先用石子撑住,总攻那天就看它撑不撑得过金军的石弹雨。
八月初,金军的总攻开始了。
完颜宗翰没有按照宋军预判的时间点发动总攻——他提前了整整两天。
黎明前最暗的那几个时辰,金军的抛石机阵地突然开始齐射,石弹拖曳着沉闷的呼啸划破夜空,砸在安肃门和万胜门外侧的城墙上。这次的石弹密集程度远超之前——不是数十枚一轮的试射,而是上百枚石弹同时覆盖。
金军把全部抛石机分成了两个阵地,分别对准安肃门和万胜门,火力密度达到了围城以来的顶峰。
石弹砸在城墙上震得城砖嗡嗡作响,夯土内部发出沉闷的撕裂声,碎石片被炸得四散飞溅,在黑暗中打在垛口上的盾牌上当当作响。
城墙上值守的弩机手被气浪掀翻在地,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时耳朵里还在淌血。
紧接着签军开始冲锋。他们不再分波次轮换,而是从安肃门和万胜门两个方向同时压上,河滩上涌满了扛着云梯的人影。
火把在黑暗中汇成两道横亘河滩的火流,从北岸渡口一直延伸到南岸城墙脚下。云梯的铁钩在黑暗中反射着冷硬的寒光。
金军的鼓声骤然大作,鼓点急促而密集,和围城初期那种试探性的节奏完全不同——这次的鼓声是全力冲刺的节奏,每一槌都砸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催促着整个河滩上所有的活人都往城墙上撞。
安肃门城楼上,张宪的佩刀已经出鞘。他站在垛口前用手势指挥弩机阵地全部开火,四排弩机轮射阵火力全开。弓弦弹回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弩箭在黑暗中如暴雨般倾泻向河滩,签军前排的冲锋线被弩箭扫得人仰马翻。
云梯倒在河滩上砸起大片泥沙,后继的签军踩着倒地的尸体继续往前涌。金军的督战队在河滩边缘一字排开,谁敢后退半步就当场砍死,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铁浮屠的重甲兵正列队等待着渡河命令——完颜宗翰把铁浮屠全部留到城墙上出现明显缺口的那一刻才投入。
万胜门外,刘锜蹲在城墙豁口处亲自指挥弩机阵地。他的副将在凌晨的抛石机轰击中受了重伤,半边身体被碎石埋住,已无法站立。刘锜让他的亲兵把副将背到城墙根下一个临时清理出来的掩体里,派人去找医官。
然后他继续一个人蹲在豁口前用沙哑的嗓子喊出射击指令,把弩机阵地分成三组轮射——一组射击河滩上的冲锋队,一组射击正在架设云梯的工兵,一组保留箭矢待命。他说宗翰的铁浮屠还没动,他的箭不能全打完,必须留够对付铁浮屠的箭。
徐峰在枢密院值房和各门防区之间来回奔忙,传递箭矢消耗的最新数据和城防厅的调度命令。
安肃门和万胜门的箭矢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他在万胜门瓮城内侧找到了正蹲在城墙豁口后拆卸弩机故障扳手的刘锜,把军器监刚送来的一批备用弩弦和箭矢的清单递给他。
刘锜接过清单就着火光扫了一眼,说箭矢送来得太慢,刚才弩机阵地断了一次箭,金军趁机把云梯架到了城墙根下,差点翻上来。
后来他用火油喷筒把云梯烧掉了,断了那波攻势。他说弩机手们宁可省着箭矢等铁浮屠靠近了再打,也不能再出现断箭的间隙。
当天傍晚总攻的强度终于有所减弱。
金军在安肃门外留下了更多尸体,万胜门外那段被反复轰击的夯土城墙塌陷了一小块——不是全部倒塌,而是墙体中央被石弹击中同一位置数次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夯土碎块往下垮塌,露出了内部已经受损的结构层。
好在凹陷处没有贯穿,城墙内侧仍然完好,守军已经在后方堆起了沙袋和木桩进行紧急加固。完颜宗翰收兵后没有撤回全部部队,而是把签军留在河滩上重新整队,似乎在为下一波进攻积蓄力量。
张宪在城楼上望着北岸金军连营的篝火,手中的佩刀没有入鞘,只是搁在垛口边,刀刃上还沾着白天近战时留下的血渍。
他对站在旁边的徐峰说,明天会是更硬的一仗——宗翰今天把抛石机和签军全押上来,铁浮屠却还没动,只是在渡口周围列队待命。
这说明他在等一个更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