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望江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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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大半个月。
官道两侧的麦田正在拔节,农人们在田间除草,偶尔直起腰来看一眼这个独自赶路的中年人。
他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只旧行囊,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穿着绯色官服在枢密院值房里坐了三十多年,每天经手数百份军报和阵亡名录。
他经过驿站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停下来核对驿马数量和粮草储备,只是坐在驿卒递过来的条凳上喝一碗热茶,歇一歇脚,然后继续往北走。
他路过的第一座驿站,驿丞正在修补被春雨泡软的院墙,几个驿卒蹲在地上用糯米浆拌石灰。
第二座驿站门口有个老驿卒在晒太阳打盹,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第三座驿站院墙外堆着刚从江南调拨来的新草料,草料堆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宋”字。
他在那面小旗下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徐峰去了江淮。江淮的春天比临安来得晚,淮河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拂动。
张宪的安肃门旧部在和议签订后改编为江淮安抚司,编制虽然缩小了,但老兵们还在。
他到江淮的那天,张宪正拄着竹杖在城墙上巡城。
竹杖还是那根竹杖——宗泽留给张叔夜,张叔夜留给张宪,竹杖头的铁箍已经在江淮的城砖上磕出了无数道细小的白印,和当年在东京安肃门城砖上磕出的印子一模一样。
张宪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背脊依然挺得很直,巡城的脚步比年轻时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巡完城从城梯上下来时,听说有个旧日在枢密院任职的老友来找过他,没有留名字,只留下一壶酒。
酒是江淮本地酿的高粱酒,酒壶是粗陶的,壶口用麻布塞着。
张宪拿起酒壶,拔开麻布塞子闻了一下,然后坐在城墙根下的石墩上,仰头喝了一口。
他没有问送酒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徐峰去了荆湖。
荆湖的山地间,刘锜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膝盖的旧伤在荆湖的阴雨天里反复发作,疼得走不了路时就拄着一根榆木拐杖蹲在校场边上看新兵们练习弩机轮射。
他蹲在那里,用拐杖头敲着地面喊口令——拉弦、放箭、换弦——节奏和当年在万胜门豁口处指挥弩机阵地时一模一样。
新兵们在他的口令声中反复练习着同样的动作,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干燥的黄土上,很快就被蒸干了。
他到荆湖的那天,刘锜正蹲在校场边上骂一个新兵弩弦拉得不到位,骂完之后停下来,忽然用秦腔问了一句——你小子这口音,是陕西人?
新兵说是,刚从川蜀过来的,家在富平。
刘锜沉默了一会儿,说富平好地方,渭水南岸的黄土塬,种什么长什么。
徐峰在校场边的茶棚里喝了一碗荆湖本地的粗茶,茶很苦,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校场边有个老兵认出了他——那年在万胜门豁口处被铁浮屠的铁锤砸断了两根肋骨的弩手,如今在荆湖新军里当弩机教头。
老兵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在他茶碗旁边放了一小包荆湖特产的野茶,说是自家山上摘的,不值钱,但是新茶。
徐峰道了谢,喝完茶便背上行囊继续上路。
刘锜还在校场上吼着让新兵把弩机阵地再往前推十步,他的吼声被荆湖的山风裹着在校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徐峰去了楚州。
韩世忠的水师在和议签订后仍然保持着定期演习,但韩世忠本人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当年在黄天荡一战成名时的意气风发已经被时间打磨成了一种沉稳而沉默的威严。
他的夫人梁氏已在多年前病逝,葬在楚州城外靠近淮河渡口的地方。
他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每天早晨去水寨巡视一圈,然后独自驾着一艘走舸沿淮河往上游走,走到淮河和运河交汇的渡口,靠在码头上望着河水缓缓东流。
那座码头上的木桩还是当年他和梁氏一起亲手钉下去的,桩头被水浸泡多年,已经长了青苔,每年春天他都会亲自来测一下淤泥的深度。
徐峰到楚州的那天傍晚,韩世忠正坐在码头上,手里端着一个小泥炉在温酒。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酒壶里的黄酒被温得微微冒热气。韩世忠看到徐峰,点了点头,好像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韩世忠递给他一只粗陶酒杯,两人在码头上对饮了几杯,没有说话。
淮河上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渔网从水里拉上来时银光闪闪。
几杯酒后,韩世忠忽然开口,说前阵子朝廷派人来问要不要在临安给他建一座宅子。
他拒绝了。
他这辈子住惯了水寨,闻惯了淮河上的淤泥味。
他死后也要埋在楚州,埋在能看到淮河的地方。
他没有提梁氏,但他说“埋在能看到淮河的地方”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码头边那片墓地。
徐峰去了隆兴。隆兴府在江南西路,是南宋与金国对峙的前沿重镇,也是江西路安抚使的驻地。
辛弃疾在这里做江西安抚使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早已调任他处。
但他当年在隆兴创建的新军编制还在,他在任上修建的弩机作坊和练兵校场也还在。
徐峰到隆兴的那天,隆兴正在下雨。
细雨如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校场上的黄土浇成了泥浆。
一个老工匠蹲在校场边的弩机作坊门口修补一架弩臂开裂的旧弩机,手指被铁屑和桐油浸得乌黑,指节因为长时间握锉刀而肿胀得弯不过来。
作坊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学徒正用砂纸打磨新削的箭杆,箭杆的木料是本地山上砍的硬杂木,比江淮的松木更沉,射出去更稳。
老工匠一边锉弩臂一边说,这把弩机是辛帅在任时打造的,弩臂上刻的字还清清楚楚——淳熙二年,江西安抚使辛弃疾督造。
他说辛帅当年在隆兴带了没几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一卷没写完的《美芹十论》。
他的《美芹十论》写了好些年,从北方写到南方,从军帐写到安抚使衙门,反复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一直觉得还不够好。
老工匠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旧事。
辛弃疾这一生写过无数首词,每一首词里都有金戈铁马。
他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写“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写“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在上饶带湖闲居时盖了一间稼轩,自称“稼轩居士”,每天在田间种菜养花,但他种菜时腰间还挂着剑。
他给朋友写信说他已经老了,不想再打仗了,但每次朝廷有北伐的风声,他都会重新把《美芹十论》翻出来再改一遍。
他最后一次被起用时已是花甲之年,朝廷任命他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他接诏后连夜整理旧日的北伐方略,在上任途中染了重病,病倒在临安,最终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辛弃疾没有亲眼看到北伐成功,没有亲眼看到中原收复。
他死前连呼数声“杀贼”,声声含血。
徐峰去了庐陵。
庐陵在江西腹地,山清水秀,是南宋文风极盛的地方。
文天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走在庐陵的石板路上时,巷子里的学塾正传出学童们朗朗的读书声,读的是《正气歌》。
他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
学塾的先生是个清瘦的老秀才,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总是眯着眼睛把书拿在很远看,徐峰送了他一副老花镜,老秀才一字一句地带着学童们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学童们跟着念,有的摇头晃脑,有的偷偷在桌下玩竹马,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念到“沛乎塞苍冥”时咬字不清,把“苍冥”念成了“苍蝇”,旁边的同桌噗嗤笑出了声。
老秀才用戒尺敲了敲书案,让那个小孩重新念一遍。
小孩吸了吸鼻涕,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这回念对了。
他在巷口听到这首《正气歌》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安肃门城墙上唱歌走调的年轻哨兵。赵石头。相州汤阴人,建炎二年九月十八夜中流失坠城。他唱歌时总走调,但他每次唱《大风歌》时都把腰板挺得笔直,和这些念《正气歌》的学童们一模一样。
文天祥中状元时年仅二十岁,殿试对策时慷慨激昂地批评朝政积弊,考官把他的卷子评为第一,宋理宗看到他的名字时说了句“天之祥,乃宋之瑞也”。
他后来成了南宋最后的脊梁。
元军南下时,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军,带着不足万人的队伍转战东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被俘后元将张弘范劝他投降,说你的皇帝都已经投降了,你还为谁守。
他说国家不能一日无臣子。
他在大都的牢房里关了近三年,元朝皇帝亲自去劝降,说只要你愿意为大元效力,宰相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说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岂敢逃死。
他在就义那天面南而拜,拜的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临安,是他在庐陵学塾里念《正气歌》时那些一起摇头晃脑的同窗们,是崖山上抱着幼主跳海的陆秀夫,是张世杰在海陵港战死的最后一支水师残部。
他拜完之后从容就刃,年仅四十七岁。
徐峰去了石湖。
石湖在苏州城外,范成大致仕后在这里筑了别业,自称“石湖居士”。
他到石湖时范成大正在湖边钓鱼——不是真的在钓鱼,是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钓竿,鱼线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但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北边的方向。
那是中原的方向,是他当年出使金国时走过的路。
范成大当年作为使臣出使金国,走到汴梁时金人让他下跪,他不跪,金人拔刀威胁,他把脖子伸过去说你可以砍,但我不会跪。
金人最终没有砍他。
他在汴梁城墙上看到了一个老卒蹲在垛口后面修补被风吹裂的城砖,老卒一边补砖一边自言自语,说的竟然是东京口音的宋语。
原来金人烧了城墙上的守城器械,烧了城门上的“宋”字大旗,却没有来得及烧掉这座城里那些残留的记忆。
那个老卒补城砖的手法和当年在万胜门豁口处补夯土的老工匠一模一样——铲掉碎砖,填上新砖,灌糯米浆,用铁钎反复捣实,每一块砖都补得严丝合缝。
他回到南宋后写了一本《揽辔录》,记录了出使沿途所见所闻,也写了一组使金绝句。
他在绝句里写——“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后来陆游读到这首诗时拍案而起,说此诗当浮一大白。
浮一大白,就是罚一大杯酒,而陆游是拍着桌子叫好,说明该罚酒的不是范成大,而是那些忘了收复中原的人。
他也写了四时田园杂兴——写春日田园杂兴,写晚春田园杂兴,写夏日田园杂兴,写秋日田园杂兴,写冬日田园杂兴,一共六十首。
他写田家生活,写农民种稻、养蚕、缫丝、纳税、祭社,连猪瘟和蝗灾都写进去了。
他已经老了,不想再写使金途中的风霜刀剑了,他只想坐在石湖边钓鱼。
但他每次把钓竿甩出去,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
他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六军北上的那一天了。
徐峰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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