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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绿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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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凤元年的春风吹过潼关的时候,没带来半分暖意,反倒裹着漫天的黄沙,混着关东大地的饥馑气,铺天盖地压进关中。

从始建国末年开始的旱灾,连着闹了三年。

关东山川都裂了缝,地里的麦子种下去,出不了苗,好不容易冒点青,一场蝗灾过来,黑压压的蝗群遮天蔽日,落下去半顿饭的功夫,再抬头就只剩光秃秃的秸秆,连叶脉都被啃得干干净净。黄河沿岸的郡县更糟,天凤元年夏天,黄河在魏郡决了口,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坝,像脱缰的野马,席卷了清河、东郡好几个县,十几万百姓的家园被泡在水里,田地变成一片汪洋,人畜淹死的不计其数,活下来的人也没了粮食,没了住处,只能拖家带口往南逃、往西逃。

粮价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

始建国末年一石米才几百钱,到天凤元年,就涨到了五千钱一石。转过年来,更是突破万钱大关,到了天凤三年,关东最严重的郡县,一石米要两万钱,还有价无市。

钱不值钱,粮食才是命。

活不下去的百姓,先是卖儿卖女,后来儿女都卖完了,就卖田地,卖房屋,最后什么都卖光了,就只能逃荒。

官道上每天都挤满了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路边的沟壑里,隔不多远就有一具尸体,没人收,没人埋,任由野狗啃食。

“人相食”三个字,原本只存在于史书的短短记载里,如今活生生铺陈在天地之间,成了每天都在发生的平常事。

南山观汉庄的山门口,流民队伍排得比往年长了好几倍,从山门口一直延伸到山下的官道拐弯处,一眼望不到头。

徐峰把庄子里剩下的良田又卖了二十亩,连同前几年存的粮食,全都拿出来赈灾。四个粥棚从早到晚熬着粥,每人一勺,清得能照见人影,可就是这一勺清粥,每天都能救回不少人的命。

老王头带着两个雇来的乡民,从早忙到晚,脚都肿了,眼睛里布满血丝,嘴上起满了燎泡。

“主人,这么下去真不是办法。”这天傍晚,收拾完粥棚,老王头跟在徐峰身后走进院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似的,“今天又抬出去三个,都是饿了太久,喝了口粥就撑过去了。还有南边来的流民说,再往东走,那边更惨,整村整村的死,都没人了。”

徐峰站在杏树下,背对着他,望着东边的天空。

暮色里,天边泛着浑浊的土黄色,那是风卷着黄土和饥荒的气息,从关东吹过来的。

他知道老王头说的是实话。

这场饥荒,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还要闹蝗灾,还要闹瘟疫,还要接着好几年。

直到绿林、赤眉起兵,天下彻底大乱,战乱接着饥荒,死的人会更多。

他这点粮食,这点力量,不过是杯水车薪。

“把西坡那片林地也开了吧。”徐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种上豆子和薯类,那东西耐旱,产量也高。”

“可那片林地是留着乘凉的,而且坡陡,不好种啊。”老王头皱着眉。

“总比看着人饿死强。”徐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还有,把后山上的草药都采下来,过些日子瘟疫起来,能用得上。”

老王头看着主人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点点头转身下去了。

他跟着这位主人快二十年了,从高祖皇帝的时候就待在观汉庄,看着主人永远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天塌下来都不慌的模样,可心里比谁都软,见不得人受苦。

这些年施出去的粮食、药材,算下来都够置下好大一份家业了,主人从来没皱过眉。

老王头有时候也纳闷,这位徐先生看着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做生意的,永远有用不完的钱,永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像能掐会算似的。

可他从来不问。

下人就得有下人的本分。

主人说怎么做,照着做就是了。

徐峰独自站在院子里,晚风卷着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腕,时空监测仪的淡蓝色光幕在暮色里轻轻浮动,上面的数字安稳得不像话:

「当前时空偏差值:3.18%」

「主线契合度:98.8%」

「状态:稳定」

数字很漂亮,漂亮得近乎冰冷。

天下已经乱成这样了,百姓死了那么多,可历史主线依旧稳如泰山,偏差值甚至比王莽称帝的时候还低了些。

是啊,这些饥荒、战乱,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死多少人,都是历史本该有的重量。

他救与不救,多救几个少救几个,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徐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饥馑味的晚风。

他知道自己不该矫情。

当年局长说的没错,他们是时空守护者,不是救世主。

可看着山下那些活生生的人,看着老人和孩子枯瘦的脸,看着他们为了一勺粥排几个时辰的队,他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哪怕只是多救一个人,哪怕只是让他们走的时候,能喝上一口热粥。

也算对得起自己这趟千年之行。

“主人,不好了!”山下的小厮连跑带颠冲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山下来了好多流民,跟之前的不一样,都带着刀,好像是……是起义的!”

徐峰猛地睁开眼。

来了。

绿林军的浪潮,终于卷到南山脚下了。

最早起事的,是新市人王匡、王凤。

俩人都是新市城里的小吏,因为帮人打官司,跟官府结了怨,又赶上饥荒,百姓活不下去,官府不但不赈济,反倒催税催得紧。

天凤四年,俩人干脆带着几百个活不下去的百姓,占了绿林山。

绿林山在江夏郡,山高林密,里面有现成的山寨,易守难攻。

他们一开始就是劫富济贫,抢附近的乡绅大户,开仓放粮,活不下去的流民听说了,纷纷跑去投奔。

几个月的功夫,就聚了七八千人。

官府派兵去剿,剿了几次都没剿下来,反倒损兵折将。

绿林军的名声越来越大,荆州各地的流民、亡命徒、犯了法的豪强,都往绿林山跑。

到天凤五年的时候,已经有五万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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