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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宛洛尘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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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皇三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都早,才进十月,南山的山坳里就积了薄薄一层白霜,风卷着霜粒打在观汉庄的柴门上,沙沙的响,像极了前些年夜里蚕吃桑叶的声音。徐峰站在粥棚边的土坡上,看着山脚下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流民,队伍比上个月又长了三成,从山门口一直排到两里地外的林子里,老老少少缩着脖子,裹着破烂的棉絮,眼睛都直勾勾盯着粥棚里冒出来的白汽,那点微薄的暖意,是这荒年里为数不多的盼头。老王头带着两个雇来的乡民在粥棚里忙活,铜勺刮着锅底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清亮的,却又带着点磨人的滞涩,像这世道一样,熬得久了,总难免有些磕磕绊绊。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春旱秋蝗,地里收的那点粮食本来就撑不了多久,再加上南阳那边打起来了,流民潮水一样往西边涌,观汉庄的存粮消耗得比往年快了一倍都不止,西坡的豆子收了之后全都填进了粥棚,后山的药草也采了三茬,还是不够用,每天都有撑不住的老人和孩子倒在路边,草草埋在坡上的乱葬岗里,连块木牌都没有。

徐峰指尖摩挲着袖口里的时空监测仪,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上面的数字安稳得近乎冷漠,3.12%的偏差值,在乱世的烽烟里纹丝不动,仿佛这遍野的流民、满地的尸骨,都不过是历史长河里本该有的重量,半分都撼动不了既定的轨迹。他知道自己不该矫情,当年王莽以局长的身份站在他面前说“我们是时空守护者,不是救世主”的时候,他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山脚下那些枯瘦的脸,看着孩子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把庄子里最后一点备用粮也调去了粥棚,哪怕多撑一天,多救一个人,也好。

这天傍晚,最后一锅粥刚分完,流民正慢慢散去的时候,从南边过来一队败兵,也就十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丢盔弃甲的,看着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走到山门口就撑不住了,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老王头端了几碗热粥过去,给他们喝着,几句话就聊出了南边的战事——是舂陵刘家的兵,在小长安聚中了埋伏,被新朝的甄阜、梁丘赐打了个大败,死了好多人,连刘家的二哥刘仲都死在乱军里了,大司徒刘演带着残兵往棘阳退了,新朝的大军就在后面追,过不了几天就要打到这边来了。

徐峰站在土坡上,听着那些零碎的消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小长安之败。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他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些日子,毕竟刘演起兵才没多久,兵锋正盛,连下新野、湖阳,怎么也得打到宛城城下才会吃这场败仗,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站在风里想了很久,看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那边的天空像是浸了血,泛着暗沉的红,是战火映的,还是硝烟染的,分不清。

最终他还是决定去看看,倒不是要干预什么,只是这么关键的节点,他得亲眼确认历史的轨迹有没有偏,亲眼看看那位未来的光武帝,是怎么跨过这人生第一道大坎的。

当天夜里他就交代好了庄子里的事,让老王头守着粥棚,粮食省着点用,能撑多久算多久,自己换了身粗布衣裳,背了个药篓,扮成走方郎中的模样,趁着夜色就往南边去了,他没有使用局里面的特殊能力,在这世上,总有一些路要自己走。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流民,还有散兵,官道早就被踩得稀烂,冬天又上了冻,坑坑洼洼的,稍不注意就能崴了脚。徐峰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看,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好些房子都烧塌了,黑乎乎的房梁指着天,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冻僵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都是逃荒没逃过去的,就这么倒在路边,没人收,也没人埋,任由野狗啃食。

越往南走,战事的痕迹越重,路边的箭杆、折断的长矛、散落的甲片越来越多,雪地里的血脚印一串接着一串,有新的有旧的,冻成了暗红色的冰。走了两天两夜,才到小长安聚附近,这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新朝的军队往前追去了,战场上只剩下些没人收的尸体,还有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村庄。

徐峰站在路边的土岗上,放眼望过去,小长安聚的官道上、田野里、沟渠边,到处都是尸体,有汉军的,也有百姓的,大多都冻硬了,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模样,有的蜷缩着,像一团团破旧的棉絮。雪落了薄薄一层,盖在尸体上,盖在血上,泛着暗粉色的光,风卷着残破的旗帜呼啦啦地响,旗面上的“刘”字烧了大半,只剩半边,在风里飘着,像个残缺的叹息。

他慢慢走下土岗,沿着官道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作响,混着血的冰面滑得很,稍不注意就能滑倒。路边一个老兵靠在断墙上,腿上受了伤,脸冻得青紫,嘴里还絮絮叨叨的,说着“夜袭……都是夜袭……”,徐峰递了块干粮给他,又给他上了点药,那老兵才缓过点神,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说起那场败仗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抖。

老兵说,本来大司徒带着兵打宛城,打了好久没打下来,听说甄阜、梁丘赐带着十万新朝军过来了,大司徒就带着兵退到小长安,想着凭险据守,等粮草到了再打。

谁知道新朝军连夜赶路,半夜就摸到了营寨外面,没什么动静就冲进来了,营里的弟兄们都在睡觉,连甲都没穿,根本挡不住,瞬间就崩了。乱军之中,谁也找不到谁,大司徒带着人往东边突围,家眷都在后面,被新朝军截住了,二将军刘仲当场就战死了,刘元姑娘带着三个孩子,困在马车上,跑不了,汉兵想去救,可新朝军太多了,冲了几次都冲不过去,刘元姑娘就站在车上,对着这边喊“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喊完就推着三个孩子,自己也跳下车,往新朝军的刀上撞了。

老兵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都哑了,抹了把脸,不知道抹的是雪还是泪,说那可是个好姑娘啊,就这么没了,还有三个孩子,都小着呢。

徐峰沉默着没说话,只是又递了块干粮给老兵。

他知道这段历史,史书上短短几行字,“小长安败,秀姊元及仲皆死”,可真到了现场,听着亲历者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那是活生生的人,是刘秀的姐姐,是刘演的妹妹,是舂陵刘家的姑娘,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就这么死在乱军里,连孩子都没保住。

可这就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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