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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终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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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正月的那场雪,落在洛阳城头,也落在邺城的铜雀台上。

曹操是在正月庚子这天薨的,年六十六,谥曰武王。消息传开的时候,徐峰正在南山脚下的观汉庄里,烧着一炉粗炭,煮一壶陈年的茶。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爆起一粒火星,溅在脚边的青砖上,很快就熄了,只留下一小点焦黑。

他听说了曹操的死讯,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那个在陈留起兵、挟天子以令诸侯、扫平北方的乱世奸雄,就这么走了。

史书会怎么写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还是别的什么,徐峰懒得去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从项羽到王莽,从董卓到袁绍,一个个都在史书里翻来覆去地评说,可骨子里,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血有肉,有欲望,有算计,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曹操也是。

他见过曹操,不光是史书上的那个曹操。

建安年间,徐峰偶尔会去许都、去邺城,远远地看过这个人几回。有一回,是在建安五年的官渡战场附近,曹操瘦瘦小小的,骑着一匹并不出挑的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眼睛却很亮,跟身边的谋士说着什么,比划着,像在画一幅舆图。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会在这几年之后,横扫北方,统一中原。

徐峰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是献帝,是天下,是那个他永远也过不去的的名声,还是晚年那句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的叹息。

谁也说不清。

正月里曹操薨了,十月里,曹丕就逼着献帝禅了位。

那一年,洛阳的深秋,天很高,也很远。

徐峰又去了一趟洛阳,站在铜驼街的街口,看着禅让的大典。献帝刘协,那个九岁登基、一辈子都在别人手里做木偶的皇帝,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走下丹陛。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像是把这辈子的重压都扛在肩上,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阙,那曾经属于他的、又从来不属于他的宫阙,然后转身,没有回头。

被封为山阳公,去了山阳,当了二十多年逍遥自在的寓公,反倒活到了五十四岁,是东汉末代皇帝里难得的高寿。

汉室,亡了。徐峰站在人群里,望着那辆远去的车驾,轻轻地说了一句。

旁边没人听见。

汉,从高帝刘邦汜水称帝,到献帝禅位,传国四百二十六年(含西汉、东汉)。四百多年的江山,就这么,在一场“体面”的禅让里,画上了句号。

徐峰站在铜驼街上,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段历史,是在秦末的乱世里,那时候的咸阳城头,还插着秦的黑旗。他看过了西汉的兴衰,看过了新朝的王莽,看过了光武的中兴,看过了明章之治的鼎盛,看过了外戚宦官的倾轧,看过了党锢之祸的凋零,看过了黄巾起义的烽火,看过了董卓之乱的焦土,看过了群雄逐鹿的乱世。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汉的衣冠,也要散尽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铜驼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他才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禅让之后,曹丕在洛阳登基,改元黄初,是为魏文帝。他颁布了一系列新政,恢复民生,休养生息,北方渐渐安定下来。

而另一边,刘备在成都,听闻曹丕篡汉,痛哭流涕,以为汉室倾颓,衣冠道绝。次年,也就是章武元年,在群臣的劝进下,于成都称帝,国号仍为,史称。

他立志要继承汉室,匡扶正统。

诸葛亮,那个在隆中草庐里,跟刘备三顾茅庐之后纵论天下大势的卧龙先生,从此担起了蜀汉的整个天下。

建安年间那点往事,徐峰是知道的。他远远地看过诸葛亮几回,在隆中,在刘备帐下,在成都的朝堂上。这人清清瘦瘦的,羽扇纶巾,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见骨。徐峰总在想,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却偏要在这乱世里,操劳到死。

章武三年,刘备病逝于白帝城,托孤诸葛亮: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伏地泣血: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一诺,就是一辈子。

建兴五年,诸葛亮率军进驻汉中,准备北伐。临行前,他上了那道流传千古的《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徐峰读到这份表文的时候,是在南山观汉庄的书斋里。

窗外,是初春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山融雪的寒凉。

他放下帛书,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八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可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一辈子的操劳,一辈子的熬,一辈子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诸葛亮北伐,六出祁山,一次次出师,一次次粮尽退兵,一次次在五丈原上望着北方的天空,算着还有多少日子。

建兴十二年秋天,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年仅五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北伐还是没有成功。

徐峰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金黄的杏叶落了一地,他扫了一堆又一堆,像是要把这秋天的怅惘,也一并扫去。

他放下扫帚,望着西边的天空,站了很久。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低低地念了一句。

没有眼泪,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诸葛亮死后,蜀汉就靠姜维一个人撑着。

姜维也是个人才,继承丞相遗志,屡次北伐,可蜀汉的国力,早就被一次次北伐耗空了。加之宦官黄皓弄权,朝政日非。

到了景耀六年,也就是公元二六三年,魏国派钟会、邓艾伐蜀。

邓艾偷渡阴平,翻山越岭,绕过了蜀军重兵把守的剑阁,直扑成都。后主刘禅开城投降,蜀汉灭亡。

姜维诈降钟会,想趁机复兴汉室,结果事败,与钟会一同被杀。

蜀汉,历二世,四十二年,亡。

刘备传下来的那点汉的衣冠,到这儿,也就彻底断了。

徐峰站在成都城外的山坡上,看着魏军入城,看着那面字旗缓缓落下。

风卷着尘土,扑了他一脸。

他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沙。

没有悲,也没有喜,就只是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这个时代的一段插曲。

真正的变局,在北方。

魏国那边,曹丕之后是曹叡,曹叡之后是曹芳。

曹芳年幼,大将军曹爽和太傅司马懿辅政。

司马懿,那个老谋深算、隐忍了几十年的人,终于在正始十年,也就是公元二四九年,发动了高平陵之变。

他趁着曹爽陪曹芳去高平陵祭祀,控制了洛阳,诛杀了曹爽三族。

从此,曹魏的大权,落入了司马氏之手。

徐峰在高平陵之变那年,又去了一趟洛阳。

他站在铜驼街上,看着司马懿的军队清剿曹爽的党羽,看着满城的风声鹤唳。

司马懿这个人,他见过。

老老小小的,一脸病容,可那双眼睛,藏着刀。

这天下,又要换姓了。徐峰心里想。

他看得明白,曹氏的气数,到这儿,也就尽了。

司马懿之后,司马师、司马昭,一步步巩固权力。

曹芳被废,曹髦被立。

那个年轻的皇帝曹髦,不甘心当傀儡,带着几百个宫人,想要讨伐司马昭。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喊着这句话,冲了出去。

结果,被司马昭的党羽贾充、成济,当街弑杀。

死得窝囊,却也死得刚烈。

徐峰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评论。

他只是想,这个年轻的皇帝,至少敢做点什么,比那些只知道认命的,强一些。

公元二六五年,司马昭病死,其子司马炎,逼魏元帝曹奂禅位。

魏国灭亡,西晋建立。

司马炎,是为晋武帝。

公元二八〇年,晋灭吴。

孙皓投降,吴国灭亡。

三家归晋,天下,终于再一次一统。

从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乱世算起,到天下重归一统,整整乱了一百多年。

徐峰是在建业(南京)城外,看着晋军入城,看着孙皓被押解北上,看着吴国的字旗落下,看着那面字旗升起来的。

他就站在人群里,像这乱世里的一个普通看客。

其实,他早就不是看客了。

他在这段历史里,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三家归晋那年,徐峰回到了南山观汉庄。

庄子还是那个庄子,老杏树还是那棵老杏树。

只是,山下的人,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老王头死了,他孙子也老了,孙子的孙子都成年了。

几代人,都在这庄子里,伺候着这位永远年轻的主人。

他们敬他,怕他,也把他当成神仙一样地供着。

徐峰没有解释。

他也解释不清。

他只是在这棵老杏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轮缓缓沉下去的夕阳。

五百多年了。

从秦末的烽烟,到东汉的覆灭,到三国的争霸,到晋的一统。

他看了整整五四百多年的兴亡。

看过了多少帝王,多少英雄,多少才子,多少红颜。

看过了多少繁华,多少荒芜,多少欢笑,多少白骨。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看尽了沧海桑田之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这空,不是悲伤,不是孤独,就只是,空。

像是走了一段太长太长的路,忽然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他抬起手腕。

时空监测仪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数字,安稳得近乎温柔:

「当前时空偏差值:2.41%」

「主线契合度:99.6%」

「任务状态:完成」

任务完成了。

从秦末乱世,到天下重归一统。

所有关键节点,全部契合。

偏差值,比任何时候都低。

他可以回去了。

回到他出发的地方,回到那个叫现代的世界。

徐峰放下手。

他望着这观汉庄,望着这南山,望着这他守了四百多年的天地。

心里,没有不舍,也没有留恋。

就只是,该走了。

就像一场很长的戏,终于演完了。

他该谢幕了。

南山的老杏树,是在那场大雪之后枯了半边枝的。

徐峰没让人砍,就让它那么立着,枯枝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春天的时候,另一半枝桠照样开花,白花花的一片,压得枝条弯弯的,倒比从前更好看了。山下的小王叔问要不要补种一棵新的,徐峰摇摇头说不用,树有树的命,跟人一样,活到哪个年头,就是哪个年头。

他把书斋里那一摞《观汉记》重新翻了一遍,从秦末的烽烟,一直翻到五胡乱华的落日。四百多年的兴亡,都写在这厚厚一摞帛书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他把最后一卷合上,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然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半枯的老杏树。

开春的时候,那半枝枯木上,竟然又抽出了几片新芽。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徐峰看着那几片新芽,忽然笑了。

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快五百年了。

该看的,都看过了。

该守的,都守住了。

该放下了。

他抬起手腕,时空监测仪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锚点,早已设好。

就定在他离开的那个时辰。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去,回到他离开的那一刻,仿佛中间的四百年,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徐峰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看了看这方天地。

然后,他闭上眼睛。

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像一缕烟,融进了暮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老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院子,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穹顶上流转着淡蓝色的光纹,两侧的接待台后,坐着穿银灰制服的年轻文员,低头处理着眼前的光屏。大厅里人来人往,有跟他一样刚从历史时空返回的巡查员,风尘仆仆,也有整装待发的,背着行囊,神色郑重。

徐峰站了一会儿,才从恍惚里醒过来。

四百年,于他而言,是四百年的风霜。

可对这院子而言,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他去办了交接手续。

负责接待他的,是个叫小周的女文员,很年轻,看着他的档案,眼睛都瞪大了。

“徐……徐局长,您这趟出勤,四百二十三年?”她声音都有点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这是局里有史以来最长的单次任务记录了。”

徐峰点点头:“嗯。跨度有点长。”

“那您……要休长假吧?”小周连忙道,“按局里的规定,长任务归来,有一年的带薪休整期。您这种情况,还可以申请延长。”

“好。”徐峰道,“帮我办了吧。”

“另外,我想申请一个……静养的住所。”

小周连忙应下,又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堆福利待遇:年假、医疗、心理咨询、家属安置,还有各种补贴。徐峰听着,也不打断,等她说完了,才点点头道谢。

他走出传送大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空气里是城市的气息,车流的轰鸣,人群的喧嚷,还有不知从哪家店铺飘出来的饭菜香。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

脚步有些慢,像是还在适应这个时代。

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另一个模样。

回来了,城市已经长成了钢铁的丛林。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局里要设锚点制度了。

让穿越者无论离开多久,都能回到离开的那一刻,就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

可时间,终究是流逝过的。

只是,流在了他身上。

他在郊外租了座小院,安静,清静,离城不远不近。

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年头不短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蝉声聒噪,他就坐在树下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回来之后,最先做的事,是回家。

父亲还在。

父亲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着拐杖,耳朵也背了,跟他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

可他眼睛还亮。

看见儿子回来,老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假牙,混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句,抓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徐峰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父亲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许多。

他在古代待了四百年,回来的时候,父亲只老了十几岁。

时间在这两个世界,流速是不一样的。

可对一个儿子来说,无论老了多少岁,都是同样的愧疚。

他陪父亲住了下来。

每天给父亲做饭,陪他散步,听他讲那些讲了一辈子的旧事。

父亲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如何淘气,如何在课堂上跟老师顶嘴,如何偷偷攒钱买了个放大镜,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说着说着,父亲就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小时候啊,就爱看那些星星。”父亲眯着眼说,“后来你考了那个……那个什么局,我还以为你去研究星星了呢。”

“是研究星星。”徐峰说,“差不多。”

父亲“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他本来就是个心宽的老人,儿子能常回来看他,他就知足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父亲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送进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摇着头说,准备后事吧。

其实他作为大乘期的修士,给父亲伐毛洗髓一次,也能给他延寿至少20年。但是被父亲婉拒了。

徐峰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他的呼吸一天天微弱下去。

父亲清醒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话。

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养了个好儿子。

说他不怕死,活到这个岁数,够本了。

说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人照顾。

“找个伴儿吧。”父亲说,声音很轻,“别让爹走得不安心。”

徐峰握着父亲的手,说不出话。

只能点头。

那天夜里,父亲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徐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历史里看过那么多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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