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税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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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走?
我这坊子,经不起温家的眼睛。柳织娘转过头看他,你们要是待久了,税监起了疑,连我都保不住。
陈橹看着她。这个女人,刚才在税监面前,又笑又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会儿,她靠着门框,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坊主,陈橹说,你替织户交税,又替温家织锦缎。你到底——
你到底想说什么?柳织娘打断他,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边护着织工,一边给温家办事,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陈橹没接话。
柳织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小兄弟,我今年三十二,在这云锦坊撑了八年。我丈夫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管着三百个织工。你以为我不想堂堂正正活着?可这世道,堂堂正正的人,都活不长。
她顿了顿:我护着织工,是真的。我替温家办事,也是真的。可我心里清楚——温家要我的锦缎,我给他;他要我的命,我也得给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保住这三百双手之前,把能护的都护住。
陈橹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顾怀清,想起他爹——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爹那样,说不能忍就豁出命去。更多的人,是像柳织娘这样,在夹缝里,一边弯腰,一边咬牙,撑一天算一天。
坊主,陈橹最后说,我不急着走。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两天,看看你这云锦坊,是怎么撑下来的。
柳织娘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像是不信,又像是有话想说。
随便你。她最后说,但有一条——别给我惹事。
她转身进了账房,把门带上了。
陈橹站在天井里,听着四周织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雨一样密。他忽然觉得,这个云锦坊,跟别的地方都不一样——它既像一个窝,又像一口井。
柳织娘在里面,护着三百双手,也替温家织着锦。
橹子。马锋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女人,靠得住吗?
陈橹没回答。他看着账房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靠不靠得住,先看看再说。
夜里的云锦坊,织机声没停。几个织工点着灯,连夜赶那批进上的锦缎。烛光从窗纸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人影。
陈橹坐在后院墙根下,看着那些人影,听着织机声,一夜没怎么睡。
他想起柳织娘说的那句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保住这三百双手之前,把能护的都护住。
这句话,他一时说不清是硬,还是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