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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番外(儿时):夜奔西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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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抬头,正对上母亲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头一软,终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好……我听额娘的。”说完从福伦膝上溜下来,一头扎进福晋怀里,闷声补了句,“那额娘别哭。我陪你。”

福晋搂着他,忍不住真红了眼。

当晚,福晋把尔泰送回卧房,又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尔泰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像只累极了的小兽。福晋在他额上亲了亲,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替他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她没看见,门合上的一瞬,被窝里那双紧闭的眼睛忽地睁了开来,黑亮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小星子。

尔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了小半刻,又按捺不住坐起来,紧紧抱着自己打好的小包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他满脑子都是云儿妹妹在西北营地里追着他跑的样子。萧云,三岁,扎一对乱蓬蓬的小揪揪,奶声奶气喊他“尔泰哥哥”,跑起来像只揣着满心欢喜、扑腾翅膀的小奶鹌鹑,总也追不上他。他停下来等她,她便一头撞进他怀里,笑得咯咯响。他们分开已快一年,这几个月,他把她送的那只装了沙枣的锦囊放在枕头底下,每晚都要捏上几回。那是她从西北捎来的,锦囊上总沾着股干果甜香混着风沙的干燥气息。他每捏一下,便觉得西北好像近了一分。

“阿玛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尔泰小声嘟囔,像给自己鼓劲。说着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书案前,摸出火折子点了灯,又抽出一张雪浪纸。他抓起笔,蘸了墨,很认真地在纸上写起来。他刚开蒙不久,会写的字不多,只会写“阿玛”“额娘”“我”“西北”“云儿”几个。不会写的字便画。他画了个大个子的男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旁边站了一个小个子的男孩,两个人手拉手,面朝着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底下,画了个扎小揪揪的女娃娃。他画完,歪着头看了看,又在大人的脑门上画了几道竖线,表示阿玛皱着眉头。后来觉得画得不好,又用墨涂掉,重新画。如此折腾了半晌,终于写出一封“信”来。他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自己许久不用的旧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肩上。那披风是福晋给他做的,天青底色,绣着几片极淡的云纹。他系好带子,背上小包袱,里头装了三块他偷藏的芝麻糖、一把木头小剑、一个喝水的竹筒,还有云儿妹妹送他的那只锦囊。东西虽少,却塞得鼓鼓囊囊。

夜深得像口闷井。尔泰指尖扣着门缝,先掀开一道窄缝,把脑袋小心翼翼探出去。廊下黑漆漆的,只有檐角那盏忘了熄的灯笼还亮着,晃晃悠悠的。他侧耳听了一阵,除了远处巡夜仆人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再没别的动静。他这才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出卧房。

学士府的后院角落里有个狗洞,是早些年府里养的黄犬拱出来的。后来黄犬老了,洞却一直没填上。尔泰有回追猫时发现了那洞,还试着钻过一回,正好能容他这个小身板通过。他弯下腰,先把包袱塞出去,再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挪。洞边青苔又湿又滑,蹭了他满襟泥垢,胳膊肘也磨得火辣辣生疼。他不敢吭声,憋着气钻出洞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学士府,像只离巢的雏鸟,深吸一口气,拔腿便往兵部方向跑。

街上空无一人。月光像流泻的水银泼在街面上,把青石板路浸得惨白惨白的。偶尔有打更的更夫从远处走来,竹梆子“笃笃”响两下,尔泰便“嗖”地缩进街边的石狮子后头,屏住呼吸,等人走远了才敢出来。他跑跑停停,也不知奔了多久,小腿肚子酸得突突打颤,才终于望见兵部大门前那片通明的灯火。

兵部今夜果然有动静。大门前停着好些辆盖着油布的粮草车,车辕上拴着马,几队兵卒进进出出,有人搬着木箱,有人举着火把,嘴里吆喝着什么。尔泰不敢贸然上前,蜷在墙角的一辆板车后头,只露一双眼睛往外瞟。

正巧有两个兵卒从他藏身处不远经过,一个正对另一个道:“这批粮草明日一早点数,天亮就出城,往西北去。将军催得紧,咱们可得打起精神。”

另一个道:“可不是。萧将军在西北粮草已吃紧,晚了是要出人命的。”

尔泰听见“西北”两个字,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他等两位兵卒走远,又见管事的都进了门房,门前只剩几个背对着他的兵丁,便弓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蹭到那排粮草车旁。那粮草车极高,车上堆满了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粮食,油布从车顶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尔泰挑了最边上一辆,踮起脚尖,掀开油布一角,才发现里头粮袋与粮袋之间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他先把包袱塞进去,自己再扒着车辕,像只壁虎似的一点一点蹭进那条缝里。粮袋软乎乎的,带着股子太阳晒过的干香,倒不硌人。他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拉过油布盖在身上,只留了一小条缝透气。

四周渐渐静下来。除了远处偶尔飘来的兵卒换岗声,便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上,像敲着一面绷得紧紧的小鼓。尔泰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要跟云儿妹妹说的话都想好了。第一句是“云儿妹妹,我来了”,第二句是“你送我的沙枣锦囊,我带来了”,第三句还没想好,可不说也不打紧,见到她,他自然就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象着她见他时惊喜的模样,嘴角便在这满是粮草味的黑暗里,弯了起来。

夜风从油布缝里钻进来,带着露水的气息,凉丝丝的。他缩得更紧了些,慢慢睡着了。他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当福伦的军队开拔,学士府将会怎样天翻地覆。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去找云儿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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