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山乡旧药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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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不可在药铺屋内停留坐卧歇息,禁止模仿药碾咕噜噜滚动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药碾自转当作闲谈笑料,药铺院落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击打青石药碾。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残破药铺,落在青石台面,堆积在药碾的碾槽缝隙之中。
我站在药铺山坳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灌木荒草遥遥望向荒废药铺。残缺土院墙隐在林木之间,屋内青石台面上,那副蒙尘旧药碾,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身染重病高热,几乎丢掉性命,正是老药医连夜碾药配剂,一碗汤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得以熬过乱世活至今日。老人目光望向寂静山坳,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药医是个心善的老先生。守着这山中药铺,山里人有病痛,没钱给药也肯医治。上山采药,灯下碾药,救过无数山民性命。灾荒瘟疫来了,漫山遍野都是染病受苦的逃难人,他不分昼夜碾药熬汤,救人救到筋疲力尽。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身子,还想去推动药碾,一头栽倒药台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药碾自己咕噜转动,那是他还守在药铺,还在碾制药材,盼着受病痛折磨的苦人,能有药可医。”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药铺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土岗,便能隐约听见山坳药铺之中传来连绵不绝的咕噜噜碾药之声。月色铺满山野山坳之时,隔着白茫茫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在青石药台边,双手握住木柄,一下一下推动沉重石碾轮,往复碾制药草。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破败药铺,那道碾药老者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青石台面上这副旧药碾,每到深夜碾轮便自行滚动,咕噜碾药之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药铺惊扰老药医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捡拾野菌,好奇闯入这间废弃老药铺。踏进满地杂草的屋内,看见青石台上的旧药碾,少年心生贪玩好奇。有人伸手握住木把手,使劲来回拨动石碾轮,推得碾轮在槽内咕噜噜飞速打转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处山坳,少年玩闹尽兴,吵吵嚷嚷离开药铺下山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破山间药铺,旧药碾不停转动,咕噜噜碾药声响不绝,佝偻老药医立在药台之前,奋力推动碾轮碾制药草。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荡药碾滚动的动静,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咕噜噜碾药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药铺、拨动药碾轮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药医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围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山坳老药铺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药医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荒废药铺。可不少寻访旧时民俗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旧遗址的外地驴友顺着荒径寻到山坳,跨过残缺院墙走进药铺屋内。有人伸手拨动石碾轮,握住木把手把玩,对着青石药碾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顺着破门涌入整间药铺。
青石台面上无人触碰的旧药碾,沉重石碾轮缓缓自行滚动起来,在狭长碾槽之内来回往复。**咕噜噜……咕噜噜……**碾药的厚重声响在空荡药铺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松开木把手,快步退出药铺院落,远远离开这片山坳。
药铺山坳阴寒连同老药医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滚动的药碾,耳边响起咕噜噜碾药声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药医碾药救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药铺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山石松动震动。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药碾碾药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山坳老药铺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雾气沉沉的山坳,悠悠长叹一声。
“这间山间废弃老药铺,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青石药台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药铺之内无数灾年染疫殒命的病患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乡野药医,一副青石药碾,拼尽心力为病痛百姓碾药施救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残破屋舍,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飞进药铺,落满青石台面,卡在药碾碾槽缝隙之间。
白日之下,旧药碾静卧青石台,药铺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屋舍,旧药碾便会再度自行滚动碾转。那一缕老药医的残念依旧守在残破药铺,推动石轮碾制药草,依旧盼着被病痛折磨的受苦之人,能够得到一剂药草,消解身上疾苦。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跨过残墙踏入药铺屋内,不曾触碰那副青石旧药碾,更没有去拨动沉重的石碾轮。
辞别古村老屋织布御寒的老织妇,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老药铺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乡旧药碾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草木吞噬的废弃老药铺,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药铺无人,
咕噜噜……咕噜噜……
那青石台上的旧药碾,又会在暗夜药铺缓缓碾动,一场未曾休止的救人善念,在寂静山坳之中默默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