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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义仓旧斗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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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州县郊外,坐落着一座早已废弃的官办义仓。高高的夯土围墙大半坍塌,仓房的木梁朽腐,瓦片大片脱落,满地碎瓦断木。几间巨大粮仓屋舍洞开门户,屋内粮囤尽数朽烂,地上铺满厚厚的陈年谷壳与尘土,处处荒芜狼藉。

主仓大堂的老旧木案台之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旧斗斛。

斗斛由整段老硬木凿制而成,方口平底,边角包着磨损的薄铜皮,外壁刻着旧时计量的刻度。长年岁月侵蚀,木身颜色暗沉发黑,木纹深深开裂,斗口边缘被无数次舀粮磨得光滑圆润。这只斗斛,属于守仓的老仓正。

老仓正,一辈子看管这座义仓。太平年岁,乡邻各家向义仓纳粮存谷,荒年便开仓放粮救济饥民。这只斗斛,便是分发粮食的量具。老仓正为人刚正公允,称量粮食从不缺斤短两。纳粮之时不苛扣百姓,放粮救济之时,又总会尽量多舀上浅浅一捧,接济穷苦人家。

“斗斛量的是谷米,称的是人心。多一分则宽,少一分则怨,仓中粮米,本就是留给饥苦百姓救命的。”

这是老仓正常挂在嘴边的话。

风调雨顺的年月,义仓人声不绝。百姓挑着谷米前来入仓,老仓正手握斗斛,一斗一斗仔细称量,登记造册。待到青黄不接的荒月,仓门大开,饥民排起长队,老仓正手持斗斛,公平分粮,一粒粒谷米,顺着斗斛倾落,落入百姓的布口袋,帮无数人家熬过饥荒。白日仓房之内谷香弥漫,斗斛起落,沙沙的倒粮声响不绝于耳。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

乱世骤至,战火四起,田地大片荒芜,颗粒无收。周边方圆百里,饿殍遍地,无数饥民拖家带口,千里跋涉,蜂拥奔向这座义仓,期盼仓中存粮可以救自家性命。

地方官府自顾不暇,官吏四散逃亡,义仓无人主事。老仓正没有逃走。

他独自守在空荡荡的义仓。打开仓门,将仓中囤积的存粮尽数取出,不分昼夜站在木案台边,握着这只旧斗斛,给络绎不绝涌来的饥民分发放粮。

饥民人山人海,粮食消耗飞快。存粮一日日见底,可四面八方依旧不断有饿到奄奄一息的百姓赶来。老仓正心急如焚,想尽一切办法,四处奔走,四处募求杂粮,哪怕是糠麸、碎谷,也收回来,用斗斛均分,尽可能多救活一条人命。

饥民当中,疫病悄然蔓延。无数饥民染病,咳嗽高热,倒在义仓的院墙内外。老仓正日夜守在分粮的案台旁,日日与大批饥民病患相处,不眠不休,食不果腹,疫病终究侵入了他的血肉。

那一夜,寒风呼啸,冷月无光。义仓大院之内,还挤满了冻饿交加的饥民。他们蜷缩在断墙之下,腹中空空,苦苦等候分发救命口粮。

老仓正浑身滚烫,高烧烧得意识昏沉,浑身骨头仿佛被碾碎一般酸痛。他听见院外饥民微弱的呻吟与哀求,心中万般放不下这些等待谷米活命的百姓。

他咬紧牙关,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踉跄着回到主仓大堂,挣扎挪到木案台跟前,伸手握住那只沉重的旧斗斛。他想要再舀起一斗杂粮,分发给院外忍饥挨饿的饥民。

枯老颤抖的双手刚刚握紧斗斛的木沿,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猛地袭来。浑身所有力气瞬间被抽干。老仓正身躯重重一晃,直直栽倒在案台脚下的尘土之中,旧斗斛“哐当”一声,斜斜磕在木案边缘。

老仓正,死在了他守护一辈子的义仓大堂,倒在了旧斗斛的旁边。

灾荒落幕,乱世缓缓平息。新的粮仓修建落成,这座老旧义仓被彻底废弃,再无人打理。仓房坍塌朽坏,囤粮的竹箩尽数腐烂,谷壳尘土铺满地面,荒草从地砖缝隙疯狂钻出。

唯独主仓大堂木案台之上,那只旧斗斛依旧静静摆放在原处。硬木斗身布满裂纹,包铜边角磨损斑驳,斗口光滑依旧。任凭风雨从破屋顶倾泻落下,尘土层层堆积,斗斛没有翻落摔碎。

白日天光从仓房破损屋顶倾泻而下,旧斗斛安安静静搁在案台,只是一件蒙尘老旧量具,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座义仓,阴冷寒气顺着残破门窗涌入主仓大堂,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废弃仓房,没有仓正,也没有排队领粮的饥民。木案台上的旧斗斛,会自行缓缓倾斜翻转。斗口朝下,虚空之中仿佛有无数谷米倾倒洒落,**沙沙……沙沙……**连绵不绝的倒粮声响回荡空旷仓堂。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者身影,正站在案台之前,手握斗斛,一斗又一斗,公平为饥民配发救命口粮。

沙沙的落粮声响久久回荡,之后斗斛慢慢回正放平,义仓重归死寂。仿佛夜半斗斛倾斜倒粮,只是朽木形变、风吹杂物的虚妄幻听幻象。

周边州县老辈代代相传,夜半斗斛自行倾斜,传出沙沙倒粮之声,是老仓正放不下的执念。

老仓正一生看管义仓,守粮公允,体恤贫苦百姓。大灾乱世,独自留守义仓,耗尽仓内存粮,昼夜不休为饥民分粮救命,染疫殒命仓堂案台之下,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斗斛。人亡,分粮济饥之心未歇。每夜斗斛倾侧,沙沙粮响四起,他依旧守在废弃义仓,持斛分粮,盼着受尽饥饿折磨的苦命百姓,能够分得一口活命谷米。

老仓正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座废弃义仓内外,灾荒年间无数饿死染疫的饥民倒毙院墙之下,整座仓院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义仓,上手拿取、翻转、摇晃旧斗斛,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义仓仓院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义仓主仓大堂,眼前看见案台之上斗斛倾斜倒粮,老者持斛分粮的虚影。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那只老旧木斗斛,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义仓案台的旧斗斛,耳畔毫无预兆响起沙沙倾倒谷米的声响。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附近乡野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义仓旧斗斛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义仓大院。夜里望见主仓斗斛自行倾斜,听见沙沙倒粮响动,切勿循声入仓窥探,立刻远离整片义仓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拿取、翻转、摇晃木案台上的旧斗斛,不许敲击斗斛铜边。

第三,不可在主仓案台周边坐卧歇息,禁止模仿沙沙倒粮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斗斛倒粮当作闲谈笑料,仓房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斗斛。

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吹进残破义仓,落在主仓案台,堆积在旧斗斛的木缝与斗口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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