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山庙旧香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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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香炉自起青烟当作闲谈笑料,山庙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香炉。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破败山庙,落在神台之上,堆积在旧香炉的炉口裂纹之间。
我站在山庙外侧的山岗之上,隔着林木荒草遥遥望向深山里的荒废庙宇。塌落的殿宇隐在暮色山林之间,透过残破庙门,隐约看见神台之上静静安放的那只旧香炉,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乱世逃难,他一家躲入这座山庙,全靠老庙祝接济干粮清水,日夜焚香祈愿,才熬过灾荒。老人目光望向深山山庙,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庙祝是个心善的老人,守着这山庙一辈子。穷苦人来进香没有香烛,他便自己拿香替人点燃。乱世来了,逃难的人躲进山里,他敞开庙门收留大家,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每日焚香祷告,盼着苦难早点过去。后来染上疫病,高烧站不稳,还想去香炉前添香祈福,一头栽倒神台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庙里空无一人,香炉还会自己升起缕缕青烟。那是他还守在庙中,焚香祷告,祈愿世间受苦的人都能平安。”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庙异象最为真切。站在山岗远眺,便能望见夜色笼罩的正殿,神台上旧香炉缓缓冒出青烟。月色铺满群山之时,隔着白茫茫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于神台前,手持香烛,虔诚祷告,殿内无数流离难民的模糊影子静静伫立。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山庙殿宇,那焚香祷告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神台上这只旧香炉,每到深夜便自行升腾青烟,袅袅烟影回荡大殿,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庙惊扰老庙祝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里几名少年结伴进山游玩,寻到这座荒废山庙。看见神台上古朴的旧香炉,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抚摸挪动香炉,还有人往炉内胡乱丢入枯枝当作香,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群山,少年玩闹尽兴,转身离开山庙。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废山庙正殿,旧香炉青烟袅袅,佝偻老者立于神台前焚香祷告。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回荡香火噼啪轻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神台上那只旧香炉。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庙、摆弄香炉的莽撞行径。山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庙祝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山岗高地,遥遥向着荒废山庙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庙祝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山中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踏足这座深山古庙。可不少寻访山野古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庙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此地,踏入荒废山庙正殿。有人伸手触碰神台旧香炉,往炉内丢入枯枝,对着香炉与残庙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山雾从山林翻涌涌入大殿。
神台上无人触碰的旧香炉,缓缓升腾起缕缕青烟,**袅袅……袅袅……**淡淡的烟霭在空旷大殿散开。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后退,快步退出山庙,远远离开这片深山。
山庙的阴寒连同老庙祝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山庙旧香炉,耳畔时常响起香火燃烧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中老者讲述老庙祝焚香济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庙外的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香炉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青烟只是山间潮气。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山庙焚香祷告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山庙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山林里沉寂的山庙,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荒废山庙,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神台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香灰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庙内外无数乱世殒命的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庙祝,一只旧香炉,焚香祈愿护佑众生脱离苦难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残破庙门,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正殿,落在神台,萦绕在旧香炉升腾的淡淡青烟之间。
白日之下,旧香炉静搁神台,山庙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大殿,旧香炉便会再度升起袅袅青烟。那一缕老庙祝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山庙,焚香祷告,依旧盼着世间流离受苦的众生,能够远离灾厄,求得平安。
我驻足外侧山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山庙殿门,不曾靠近神台,更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只旧香炉。
辞别大江渡口撑篙渡人的老渡翁,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山庙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大殿内部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庙旧香炉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林木荒草包裹的荒废山庙,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庙中无人,
袅袅……袅袅……
那神台上的旧香炉,又会在暗夜山庙升起青烟,一场未曾休止的祈愿善念,在深山古殿之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