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山坳旧蓑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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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蓑衣自晃当作闲谈笑料,山坳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蓑衣。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荒僻山坳,落在乱石堆上,缠绕在旧蓑衣破损的棕丝缝隙之间。
我站在山坳外的山脊高处,隔着茂密林木遥遥望向这片荒寂山坳。乱石堆隐在暮色群山之间,透过层层树影,隐约看见乱石堆顶端搭放的那件旧蓑衣,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山脊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乱世逃难,他一家人迷失深山,是老樵夫身披蓑衣,冒雨进山找到他们,带回山坳生火取暖,才得以活命。老人目光望向山坳,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樵夫是个心肠极好的人。平日里进山砍柴,遇见迷路的路人都会伸手相助。乱世来了,好多逃难的人慌不择路跑进大山,在山里迷了路,冻饿交加。别人都躲起来,就他披着那件蓑衣,顶着大雨浓雾进山找人,把难民带回山坳,拿柴给他们生火取暖。自己的蓑衣还脱下来给老人小孩挡雨。后来染上疫病,高烧站不稳,还想去拿蓑衣进山救人,一头栽倒乱石堆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山坳空无一人,那件蓑衣还会自己簌簌晃动。那是他还守在山里,披着蓑衣,在风雨中寻找被困的苦人,给他们引路。”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坳异象最为真切。站在山脊远眺,便能望见夜色笼罩的山坳,乱石堆上旧蓑衣不停微微晃动。月色铺满群山之时,隔着白茫茫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身披棕蓑衣,穿梭在漆黑密林之间,四处搜寻流离的逃难百姓。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山林乱石,那道披蓑寻人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乱石堆顶上这件旧蓑衣,每到深夜便自行簌簌晃动,山林间仿佛回荡着寻人的脚步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坳惊扰老樵夫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里几名少年结伴进山游玩,闯到这处废弃山坳。看见乱石堆上破旧的旧蓑衣,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拉扯揉搓蓑衣,还有人恶作剧,把蓑衣拿起来披在自己身上玩耍,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群山,少年玩闹尽兴,把蓑衣丢回乱石堆,吵吵嚷嚷离开山坳。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寂山坳,旧蓑衣簌簌晃动,佝偻老者身披蓑衣,在风雨山林之中四处寻人引路。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回荡山林风雨簌簌之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乱石堆那件旧蓑衣。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坳、把玩披挂蓑衣的莽撞行径。山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樵夫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脊高地,遥遥向着废弃山坳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樵夫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山中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踏足这处山坳。可不少寻访山野秘境的外来驴友,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险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地,踏入荒僻山坳。有人伸手触碰乱石堆上的旧蓑衣,甚至把蓑衣披在身上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山雾从山谷翻涌漫上山坳。
乱石堆上无人触碰的旧蓑衣,棕丝簌簌自行晃动,**簌簌……簌簌……**细微响动在空旷山坳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脱下蓑衣放回乱石堆,快步退出山坳,远远离开这片深山。
山坳的阴寒连同老樵夫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山坳旧蓑衣,耳畔时常响起山林风雨簌簌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中老者讲述老樵夫冒雨救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坳外的山脊,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蓑衣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晃动只是山风。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深山寻人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山坳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群山里沉寂的山坳,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废弃山坳,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乱石堆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枯枝乱石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坳内外无数乱世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樵夫,一件旧蓑衣,冒风顶雨进山搜救迷途流民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山坳乱石,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进坳中,落在乱石堆,缠进旧蓑衣破损的棕丝缝隙。
白日之下,旧蓑衣静搭乱石堆,山坳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进山坳,旧蓑衣便会再度簌簌晃动。那一缕老樵夫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僻山坳,身披蓑衣穿梭暗夜山林,依旧盼着困于深山的流离苦命人,能够寻得生路,脱离险境。
我驻足山脊高地,始终没有踏入山坳,不曾靠近乱石堆,更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件旧蓑衣。
辞别古镇老铺接济百姓的老掌柜,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草木,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山坳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山坳内部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坳旧蓑衣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脊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乱石包裹的废弃山坳,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山坳无人,
簌簌……簌簌……
那乱石堆上的旧蓑衣,又会在暗夜山坳轻轻颤动,一场未曾休止的引路善念,在茫茫深山之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