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老院旧水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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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水缸自起涟漪当作闲谈笑料,老院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水缸。
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荒废老院,落在缸中水面,堆积在旧水缸的缸沿与裂纹之间。
我站在老院外侧的高坡之上,隔着断墙荒草遥遥望向这座荒废宅院。残破院墙隐在暮色街巷之间,透过歪斜的院门,隐约看见院子中央静静摆放的那口旧水缸,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乱世逃难,他一家人渴得几乎虚脱,正是老院公从缸中舀出清水,一家人才得以活命。老人目光望向老院,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院公是个实诚厚道人,守着这座老宅一辈子。院里那口水缸,他天天挑水灌满,邻里路人渴了,他都舀水给人家喝。灾荒来了,逃难的人涌进古镇,好多水井干了脏了,就他院里这缸水干净。他天不亮就去远处挑水,把缸灌满,一瓢一瓢分给难民喝。后来染上疫病,高烧站不稳,还想去缸边舀水救人,一头栽倒水缸旁,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老院空无一人,水缸里的水还会自己泛起涟漪,传出叮咚水响。那是他还守在院里,挑水舀瓢,给口渴的苦人送水。”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老院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远处高坡,便能望见夜色笼罩的宅院,院中水缸水面微光闪动。月色铺满古镇屋脊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潮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提着水桶,往缸中倒水,又拿起水瓢,一瓢一瓢分发给院中等候的难民。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老宅院墙,那道挑水舀瓢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院中央这口旧水缸,每到深夜便自行泛起涟漪,叮咚水响回荡院落,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老院惊扰老院公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古镇几名少年结伴闲逛,溜进这座废弃老院。看见院中央古朴的旧水缸,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拍打缸身,还有人探手入缸搅动积水,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条老街,少年玩闹尽兴,吵吵嚷嚷离开老院。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废老院,旧水缸涟漪层层,佝偻老者挑水舀瓢,分发给难民。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叮咚水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院中那口旧水缸。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老院、触碰搅动水缸的莽撞行径。古镇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院公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高坡之上,遥遥向着荒废老院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院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古镇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踏足这座老院。可不少寻访古镇旧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镇民居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地,走进荒废老院。有人伸手拍打旧水缸,探手入缸搅动积水,对着水缸与老院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潮气从断墙残瓦漫入院中。
院中央无人触碰的旧水缸,缸内水面自行泛起层层涟漪,**叮咚……叮咚……**水滴落入缸中的轻响在空旷院落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收回手,快步退出老院,远远离开这座宅院。
老院的阴寒连同老院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老院旧水缸,耳畔时常响起叮咚水滴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古镇老者讲述老院公供水济渴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老院外侧高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水缸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涟漪只是夜风吹落树叶。当夜借宿古镇民居,整夜被老院挑水舀瓢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老院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街巷里沉寂的老院,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老院,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水缸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老院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院公,一口旧水缸,日夜挑水灌缸,分予万千逃难百姓清水解渴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古镇晚风穿过老院残破院墙,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进院中,落在缸中水面,堆积在旧水缸的缸沿与裂纹之间。
白日之下,旧水缸静立院中,老院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潮气漫入院落,旧水缸便会再度泛起涟漪。那一缕老院公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老院,挑水舀瓢,依旧盼着乱世口干舌燥的苦命人,可以得到一瓢活命清水。
我驻足外侧高坡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老院的院门,不曾靠近院子中央,更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口旧水缸。
辞别山间古桥提灯照路的老桥翁,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古镇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老院染作浓黑,阴冷潮气正缓缓向着院落内部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老院旧水缸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断墙包裹的废弃老院,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院中无人,
叮咚……叮咚……
那院中央的旧水缸,又会在暗夜老院轻轻泛起涟漪,一场未曾休止的济渴善念,在荒废宅院之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