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山窑旧泥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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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深山腹地,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土窑。窑身是夯土垒筑,窑顶多处塌落,窑口被乱石与野藤半掩,窑前空地堆满风化碎陶片,荒草从陶片缝隙里疯长出来。昔日烧陶制器的烟火气息,早已被山风尽数吹散。乱世动荡之后,窑工四散逃难,这座山窑便彻底沉寂下来。
土窑窑口外侧的夯土台边,斜放着一把旧泥铲。
铲头由熟铁锻打而成,铁面布满斑驳锈痕,边缘被泥土反复磨得缺损卷边;木柄是硬柞木,长年被手汗、山潮浸润,木色发黑,柄身裂出数道深长纹路,尾端还残留着早已磨平的缠布痕迹。这把泥铲,属于守窑的老窑匠。
老窑匠孤身独居深山,一辈子守着这座土窑,以烧制粗陶为生。太平年月,他烧制陶罐、瓦盆,山下乡民拿粮食柴薪来换,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
乱世兵祸蔓延进山,逃难百姓络绎不绝涌入这片深山。大量流离之人饥病而亡,荒山野岭之间,很多亡者来不及寻来陶瓮安放骨殖,只能草草埋于浅土,每逢大雨冲刷,骨殖便会裸露在外,任由野兽啃食、雨水冲散。
老窑匠没有跟着流民远走避难。
窑中柴料有限,存土也不多,可眼见山野之中无数亡者连一只盛骨的陶瓮都没有,心中不忍。白日,他取来窑边细腻山泥,用这把旧泥铲反复翻揉泥料,塑形制坯;入夜便烧窑,一窑接一窑烧制素面粗陶瓮。烧好的陶瓮,不拿去售卖换粮,全部运到山野各处,用来收纳乱世亡者的骨殖,让漂泊的亡者,能有一处安放骨骸的容器。
“人走了,骨头总得有个瓮收着,不能叫野水乱冲。”
老窑匠常常一边用泥铲刮平陶坯表面,一边低声自语。
深山瘴湿之气浓重,土窑内烟火熏烤,窑外荒山野岭,大量亡者埋在窑周边的坡地。老窑匠日夜守窑制坯,往返荒坡收殓骨殖,长年累月,寒湿瘴气慢慢侵入躯体。
他日渐咳喘,腰腿僵硬酸痛,浑身畏寒,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可只要听见山风穿过林梢,便会挂念,是不是又有新的亡者,散落在深山荒坡,等待陶瓮收骨。
那一夜,山雨连绵,雨水浸透窑前的泥地。远处山林之中,又发现数具乱世流民遗骸,急需陶瓮收纳。老窑匠已经重病缠身,浑身酸软,起身都极为吃力。心中放不下荒坡上裸露的骨殖,他拼尽残存力气,慢慢挪到窑口夯土台边。
他想要拿起这把旧泥铲,继续揉泥制坯,赶制新的陶瓮。枯瘦的手掌刚刚握住开裂的木柄,一阵剧烈眩晕席卷全身,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老窑匠身子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窑口潮湿的泥地上。那把旧泥铲,依旧斜靠夯土台,分毫未动。
老窑匠,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深山土窑窑口,倒在旧泥铲的身旁。
乱世落幕,岁月流转。
深山土窑慢慢被荒草、野藤吞没,窑内堆积厚厚的浮土,烧窑用的柴堆朽烂成泥,窑前空地散落的碎陶,被落叶层层掩埋。
唯有窑口夯土台边那把旧泥铲,历经山潮、雨水侵蚀,铁铲虽锈迹遍布,木柄虽开裂,却没有滚落,没有朽断,静静斜倚原地。
白日天光洒落窑口,旧泥铲只是一把锈坏的老铁铲,看不出半点诡异异象。
每当夜幕降临,山雾漫入深山,夜半万籁俱寂之时,异象便悄然显现。
空无一人的废弃土窑,没有老窑匠,没有泥料,没有烧窑的柴火。窑口夯土台边的旧泥铲,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铲头缓缓抬起,又落下,反复起落,铲面轻刮窑壁上附着的干硬残土,刮下细碎土屑。
没有人影,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铁铲起落刮土的细微动静。
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老窑匠身影,夜夜守在窑口,手握泥铲,翻揉山泥,赶制素陶瓮,为深山荒野之中漂泊的亡者,烧制收骨的陶器。
泥铲往复起落许久,便归于沉寂。土窑只剩下山风穿过窑洞的呜呜声响,旁人只当是山风带动铁铲晃动,是深山之中的错觉。
窑下村落老辈口口相传,夜半泥铲自行起落刮土,是老窑匠放不下的执念。
老窑匠一生守窑烧陶,乱世之中耗尽心力,烧制陶瓮收纳荒山野岭亡者骨殖。他挡不住乱世灾祸,只能尽力让逝去之人的骨骸有所安放。染瘴殒命窑口,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山土,悲悯执念依附这把相伴一生的旧泥铲。人亡,制瓮收骨的心意不曾消散。每夜泥铲起落刮土,他依旧守在土窑,盼着深山漂泊的亡者,都能有陶瓮安放骨骸。
老窑匠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心。但这座深山土窑周边坡地,埋葬大量乱世殒命流民,窑地积聚浓重悲苦阴寒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土窑,伸手搬动、拿捏旧泥铲,或是拿泥铲刮动窑壁残土,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窑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寂深山土窑,看见旧泥铲不停起落刮土,四周散落素面陶瓮与荒坡浮土。醒来心底生出莫名恻隐,时常为世间流离苦难心生怅然,精神倦怠,心绪郁郁难舒。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窑口夯土台边的旧泥铲。夜里频繁梦见荒山野窑,夜半惊醒,心底萦绕挥之不去的悲凉,寻常休养很难舒缓。
山下村落祖辈留下四条专属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旧泥铲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深山废弃土窑。夜里看见窑口泥铲自行起落刮土,切勿上前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窑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搬动、拿捏旧泥铲,严禁拿泥铲刮动窑壁残土。
第三,不可在窑口夯土台、窑前空地坐卧歇息,禁止模仿泥铲起落刮土的动作。
第四,不可拿泥铲异象当作闲谈笑料,土窑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抛掷石块击打旧泥铲。
深秋寒霜铺满山林,萧瑟山风卷动落叶,枯黄的松针飘进窑口,堆积在旧泥铲锈迹斑斑的铲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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