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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渡口旧船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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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霜覆满江岸,萧瑟江风卷动芦苇枯草,枯黄苇絮随风飘落到渡口乱石滩,落在旧船桨开裂的木杆之上。

我站在渡口后方的土坡上,隔着芦苇荒草,遥遥望向那处荒废古渡口。朽坏的码头隐在沉沉暮色,乱石滩上,那支旧船桨静静斜靠。

土坡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被困渡口,是老渡公摇桨把他渡到对岸保命。老人望着渡口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渡公是个厚道人。世道大乱,逃难的人困在江边,大江拦路,走投无路。旁人都自顾逃命,只有他守着渡口,不顾风浪凶险,摇船把难民送过江去。后来疫病缠身,身子垮掉,还想去握船桨摆渡,倒在滩石边上,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船桨自己划动江水,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摇桨,想给大江漂泊的苦魂,渡过大江险水。”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江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洒在江面,隔着茫茫江雾,能够看见渡口滩边,旧船桨缓缓起落,划动滔滔江水。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渡口,老渡公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支旧船桨,每到深夜自行划动水面,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跑到古渡口摆弄旧船桨,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江岸几名少年,结伴来到荒废渡口,跑到滩边。看见乱石上的旧船桨,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拿起船桨,在江水之中来回划动,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大江渡口,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渡口。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古渡口,旧船桨不停划动江面,四下满是流离难民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船桨、划动江水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渡公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渡口后方土坡,遥遥向着古渡口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渡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处古渡口,可不少外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荒废古渡口,来到滩边。有人伸手拿起旧船桨,在江面划动,对着船桨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江雾滚滚笼罩渡口。

无人触碰的旧船桨,在滩边缓缓抬起,桨叶划动江面。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船桨放回乱石滩原位,快步退离渡口,远远离开这片古渡口。

渡口的阴寒与老渡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古渡口,脑海时常浮现那支旧船桨,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江岸老者讲述老渡公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渡口后方土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船桨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船桨划动只是江风晃动所致。当夜借宿江岸村落,整夜被古渡口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渡口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古渡口,长长叹息。

“这处荒废古渡口,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渡口滩石之下,埋藏一道被江沙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大江沿岸无数乱世溺亡、困死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摆渡老翁,一支旧船桨,不顾风浪,渡送流离百姓过江避险,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江风穿过芦苇丛,浪涛拍打石阶,苇絮堆积在旧船桨开裂的木杆之上。

白日之下,旧船桨静靠乱石滩,渡口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江雾漫过古渡口,船桨便会再度缓缓起落划动江水。老渡公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渡口,夜夜摆渡,盼着大江漂泊的亡魂,能够平安渡过滔滔险江。

我立于渡口外土坡,始终没有踏入渡口滩地,不曾靠近旧船桨,更没有伸手触碰船桨。

辞别古道旧药碾的老药翁,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江岸荒滩。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古渡口染作浓黑,寒雾向着渡口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渡口旧船桨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芦苇丛生的荒废古渡口,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滩边无人,

那乱石滩上的旧船桨,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划动江面。一场未曾完结的渡人善念,在滔滔大江之畔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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