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东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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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区在东边,从牌坊走过去,要穿过三条旧巷和一片半塌的厂房。
苏然一直没去过。入夏后蓝草东延,小石头天天跑,回来跟她说赵家嵌了瓦,李家门口也冒了草芽。她听着,没动。可那天早晨,小石头又来报告,说仓库区那边有条旧巷子,巷子口也冒了蓝草,比赵家门口的还密。苏然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说:“去看看。”
小石头带路。小满跟着,陆铮也来了。四个人出了牌坊,朝东走。过了旧巷,穿过厂房的断墙,前面是一片比旧巷更旧的居民区。屋子大多塌了,只剩墙基和半截门框。可窄窄的巷子还在,石板路被草盖了大半。小石头走在前面,指着一处巷口说:“就是这儿。”苏然蹲下看。巷口石缝里,蓝草从底下往外冒,比旧巷那边粗些,叶心蓝点也深。草从巷口往里铺,铺了十几步,在一扇半塌的旧门前停住了。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用旧布缠手指。她听见动静,抬头看。小石头说:“赵奶奶。”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苏然,又看了看小满手里的旧灯。她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从塌了半边的屋里出来,是赵家男人。他见了苏然,先是一愣,然后说:“苏姑娘来了。”苏然点头。她问:“巷子口的草是什么时候冒的?”赵家男人说:“前几日。入夏以后。比我家门口那处还早。”苏然蹲下看。草根扎在石缝深处,是顺着水脉来的。她站起来。赵家男人又说:“巷子往里还有几家。李家在最里头。这边以前是老仓库的东巷,住了十几户。后来人散了,就剩我们两户。”苏然朝巷子深处看。蓝草从巷口往里铺,在每一处旧屋基前停一停。她慢慢往里走。小满跟在后面。旧灯搁在她怀里,蓝火极小。走到巷子中段时,小满忽然停住。苏然回头看她。小满说:“这里有灯。”苏然问:“哪儿?”小满蹲下,把手贴在巷子中段一堵半塌的矮墙上。矮墙上有几块旧砖,砖缝里嵌着一小片蓝。不是草。是瓦。小石头凑过去看,说:“瓦。”赵家男人跟上来,说:“这堵墙是以前东巷的灯墙。早年间东巷几户人家,把刻灯瓦都嵌在这面墙上。后来墙塌了,瓦也碎了。就剩这一小片。”苏然蹲下看。瓦片不大,缺了大半,可上面有一个字的半边——左偏旁还在,右边缺了。像是个“东”字。小石头把瓦片抠出来,在掌心里擦了擦。蓝光从断口处透出来,极淡。他举给苏然看。苏然接过去,对着日光看了看。她把瓦片还给小石头。小石头说:“能嵌回去吗?”苏然说:“能。可墙得先修。”赵家男人说:“我来修。我会瓦工。”苏然点头。她把瓦片留给小石头,站起来。朝巷子深处看。蓝草从脚下铺到巷尾,又从巷尾折回来,在灯墙边停了一小片。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牌坊时,日头已经高了。路铃正在给旧槽换夏芯。苏然把东巷的事说了。路铃听完,说:“东巷以前是城南灯路的东支。旧编制里管那边叫‘东灯巷’。后来人散了,灯也灭了。如今草过去了,瓦也出来了。说明东支要醒。”苏然问:“怎么醒?”路铃说:“先修墙,再嵌瓦。瓦嵌回去,灯就亮。跟旧巷一样。”苏然点头。她让小石头去找赵家男人,把灯墙先修起来。小石头跑去了。苏然站在牌坊下,朝东看。仓库区方向的蓝草从旧巷口往东铺,过了厂房,进了东巷。她慢慢吐出一口气。陆铮走过来,说:“我去看看。”苏然说:“一起去。”
那天下午,陆铮和苏然去了东巷。赵家男人已经在修灯墙了。他把塌下来的砖重新码好,又用灰浆把墙缝填实。小石头蹲在旁边递砖。李家男人也来了,帮忙搬石条。路铃带了一小袋地衣粉,等在墙边。灯墙修到一半时,苏然看见巷子口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不大,背着旧布包。是赵家男人说过的、住在巷子最里头的住户。他们听说这边在修灯墙,赶过来看。男的会木工,帮赵家男人修了个简易的脚手架。女的手巧,把小石头抠出来的那片“东”字瓦上的苔藓细细剔干净。瓦片露出大半,字迹清楚了些。小石头站在墙下看了很久,然后跑回牌坊,去找那块他之前嵌在水厂后墙时剩下的灰浆。他跑回来时,天已经暗了。灯墙修好了。赵家男人把瓦片嵌在墙正中。路铃在瓦缝里撒了一小撮地衣粉。灰浆抹平。小石头退了两步看。瓦上的“东”字只剩半边,可入夜后,断口处慢慢泛出了一点蓝光。极淡,可亮着。小石头蹲在墙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朝巷子深处跑。苏然问:“去哪儿?”小石头说:“去看看里头还有没有瓦。”赵家男人笑了。他说:“有。巷子最里头还有几处旧屋基。明天我带他去找。”小石头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明天再去。”苏然点头。她朝东巷看。蓝草从巷口铺到灯墙,又从灯墙往巷尾铺。灯墙上的半边瓦亮着。巷子里的旧槽早灭了,可蓝草把路连了起来。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回走。小满抱着旧灯跟在后面。陆铮殿后。四个人出了东巷,穿过厂房,回到旧巷。旧巷里七处瓦灯亮着。牌坊下旧槽亮着。老楼方向蓝草铺过去。她走进铁门,听见周婶在灶上炒菜。她上楼。苏雨正和小满在天台看花。三颗蓝芽苗又长高了些。苏然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东看。东巷方向的天很暗,可她知道,那堵灯墙上多了一片瓦。半边“东”字亮着。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路又长了一截。长到东巷,长到灯墙,长到每一片碎瓦底下。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