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新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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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落在柳溪人刚安顿下来的那几间新屋上。
陈石天没亮就起了。他蹲在南灯墙下,把从柳溪带回来的两块碎瓦拼在一起。碎瓦上是半个“灯”字,左边缺,右边碎,拼不拢。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取水站南边那片空地走。那里堆着修屋剩下的碎砖和黄土,旁边还有一小堆从旧城南各处捡来的瓦片。他在那堆东西前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摸。摸了一会儿,他把瓦放下,又捡起另一块。路铃从牌坊过来时,见他蹲在瓦堆前,走过去问:“找什么?”陈石说:“好土。”路铃问:“什么好土?”陈石说:“制瓦的土。柳溪以前有个瓦窑,我年轻时在那儿做过瓦。城南的土和柳溪不同,可我想试试。”路铃蹲下,看他脚边那堆碎砖黄土。她没说话,只从里面挑出一块颜色偏深的土,捏碎,在掌心里搓了搓。她说:“这土黏性差,可混上细沙能制瓦。以前旧城南也有瓦窑,在东边。后来塌了,土还在。”陈石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东边?离这儿多远?”路铃朝东巷方向指了指:“过东巷,再往东走半里,有片旧窑基。土应该还能用。”
那天上午,陈石背着一只旧竹筐,跟着路铃去了东边。小石头也跟去了。三个人出了东巷,穿过厂房后头的荒草,走到一片低洼的旧窑基前。窑早塌了,只剩几堵残墙和一座烧得发黑的土坑。坑边的土颜色深,捏在手里比别处细。陈石蹲下,把土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说:“能用。”路铃说:“你自己看。”陈石点头。他当天下午就来回跑了三趟,背回三筐窑土。倒在取水站南边的空地上。第二天清早,他又去东边背了两筐。土堆起来,像座小小的坟包。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他问:“陈爷爷,你要做什么?”陈石说:“做瓦。给柳溪来的人用。”小石头问:“做新的?”陈石说:“做新的。旧瓦不够。柳溪还有人来。新屋得有新瓦。”
陈石开始制瓦那天,是入秋后第五天。他把窑土摊开晒了一天,又用木棍碾细,混上从取水站后头筛来的细沙。他找了块平石板,把泥摊在石板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抹。抹到泥面光滑,再取一只旧木模——是他从柳溪带来的,一直背在包里。木模上刻着六边形,和旧瓦上的六边形一模一样。他把泥压进模里,刮平,脱模。一片圆瓦就出来了。瓦面上有六边形,没有字。他把瓦放在阴处晾。小石头蹲在旁边数。陈石做了十片,摆了十片。第二天又做了十片。路铃从牌坊过来看,拿起一片摸了摸,说:“你手艺没丢。”陈石说:“没丢。就是老了,手慢。”路铃说:“慢不怕。能出瓦就行。”
入秋后第十天,陈石做了五十片瓦。五十片圆瓦摆在取水站南边的空地上,像五十只朝天的碗。小石头每天去看,数一遍,又数一遍。他问陈石:“什么时候能嵌?”陈石说:“还得烧。晾干了,得进窑烧。不烧,雨一淋就散。”小石头问:“窑呢?”陈石朝东边看了看。他说:“窑塌了,得修。”那天下午,陈石找了赵家男人和周木工。三个人扛着工具去了东边旧窑基。赵家男人会砌墙,周木工带了锯子和钉子。他们把塌了的窑口清开,用碎石和旧砖重新垒了窑壁。小石头帮着搬砖。陈石在窑底铺了一层碎瓦片,又把晾好的泥瓦坯码进去。码好后,他在窑口点了火。火不大,慢慢烧。烧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小石头跑去看。窑口还热着。陈石蹲在旁边,等窑凉。又等了半天,他才把瓦坯取出来。泥瓦变成了青灰色,硬邦邦的。他拿起一片,在石头上敲了一下。瓦片没碎,声音脆。陈石说:“成了。”小石头拿起一片看。瓦面上的六边形比旧瓦浅,可形状一样。他说:“没字。”陈石说:“没字。字得刻。等谁家嵌瓦,谁家刻。”
入秋后半个月,陈石烧了第二批瓦。这回比上一批多,有八十多片。他把瓦堆在取水站南边的空地上,用旧草帘盖着。路铃路过时看了看,说:“够用了。”陈石说:“不够。柳溪还有几户没来。来了一家得有一片。”路铃没再劝。
入秋后第二十天,柳溪最后几户到了。一共三户,十来口人。陈满带着他们从牌坊走到取水站南边。新来的人看见空地上那堆青灰瓦片,都围过去看。一个老汉拿起一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说:“这瓦跟旧的不一样。”陈石站在旁边,说:“新的。没字。你们自己刻。”老汉问:“刻什么?”陈石说:“你们想刻什么就刻什么。灯、守、南、回,都行。刻好了嵌自家门上。”老汉点头。他挑了一片瓦,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瓦面上刻了一个字。是个“陈”字。陈石看了,没说话。他转身走到空地上,蹲下,也挑了一片瓦,在瓦面上刻了一个字。小石头凑过去看。是个“柳”字。陈石把瓦片嵌在自家门框上。入夜后,瓦上的“柳”字泛出一圈极淡的蓝。小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问:“为什么刻柳?”陈石说:“柳溪。我从那儿来。可我现在住城南。两边都刻一个。”小石头点头。他跑回吴家,翻出自己那块刻着“北芽”的木板,又看了看门框上两块旧瓦。他想了想,跑去找苏雨。苏雨在天台。小石头说:“陈爷爷做新瓦了。我也要做。”苏雨问:“做什么瓦?”小石头说:“刻字的瓦。给城南。”苏雨说:“你会吗?”小石头说:“陈爷爷会。我跟他学。”
入秋后最后一天,陈石在取水站南边空地上教小石头制瓦。小石头蹲在石板前,把泥压进木模。他压得歪歪扭扭,脱模时碎了一片。陈石没说不好,只说:“再来。”小石头又压。第二片也碎了。第三片勉强成圆,可边上缺了个角。陈石把那片缺角的瓦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他说:“这片留着。缺角不碍事。以后嵌在墙角。”小石头点头。他把那片缺角瓦晾在石板上,和其他瓦片排在一起。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五十片旧瓦,八十片新瓦,加上这一片缺角的。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跑去找苏雨。苏雨在天台给蓝芽浇水。小石头喘着气说:“我做了片瓦。缺角。可陈爷爷说能嵌。”苏雨说:“嵌哪儿?”小石头说:“嵌你家墙上。”苏雨说:“我家墙是水泥。”小石头说:“那就嵌天台。”苏雨想了想,说:“天台有花坛。”小石头说:“嵌花坛边。”苏雨点头。两个人蹲在花坛边,把缺角瓦比了比。花坛边有一处旧砖缝,大小正好。小石头把瓦片塞进去。瓦面朝外,缺角处卡在砖缝里。入夜后,瓦面上慢慢泛出一点蓝光。苏雨蹲下看了一会儿。他说:“亮了。”小石头说:“缺角也亮。”苏雨说:“缺角也能亮。”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那片缺角瓦在夜风里泛着极淡的蓝。苏然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她走过去,蹲下看。缺角瓦嵌在砖缝里,蓝光不大,可稳。她问:“谁嵌的?”小石头说:“我做的。缺角。陈爷爷说能嵌。”苏然点头。她站起来。朝取水站南边看。那边空地上,青灰瓦片堆着。陈石坐在瓦堆旁,正用旧布擦一片新瓦。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路又长了一截。长到新瓦,长到缺角,长到每一个从柳溪来的人手里。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东巷瓦灯也亮着。取水站南边那堆新瓦还没嵌,可陈石门上的“柳”字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