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上漂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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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中国人。”
松下纱荣子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她把急救包收回防水袋,拉上拉链。曹爽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不是自残的那种,是常年接触锋利器械留下的——手术刀、缝合针、剪刀。那些疤痕很久了,密密麻麻,像她皮肤的一部分。
“你在船上做什么的?”松下纱荣子问。
“服务生。底层舱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边传来声音。是那个反复按手表的男人。
“该死。”他用英文说,然后换成中文,“这破东西,进水了。”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镜片后面的眼镜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曹爽身上。
“你。刚才在船上干什么的?”
曹爽又回答了一遍。
他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有用。然后他自我介绍:“迈克尔·陈。美籍华人。科技公司的。”他说了一个名字,像是觉得别人应该知道。但没有人有反应。
迈克尔·陈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他推了推眼镜,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没有人接话。
浪拍打着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照在海面上,银色的碎光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金哲洙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松下纱荣子坐在舱盖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医院值班室里待命。两个年轻女孩还挤在一起,穿晚礼裙的那个哭声小了,但仍然在发抖。
曹爽躺下来,看着天空。
云裂开的那道缝正在慢慢合拢,星星一颗一颗被吞回去。海面又开始躁动起来,浪的间隔越来越短,起伏越来越大。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打火机。
透明塑料壳上沾着海水,滑溜溜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在海上漂了一夜,被浪打了无数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他握着它,就觉得父亲和母亲都在。
母亲最后那些年,每次坐在门口抽烟,手里夹着的就是大前门,用的就是这种打火机。她不抽,就是夹着,看海。曹爽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爸回来的方向。
父亲再也没回来。
但母亲一直看到自己再也看不见为止。
曹爽攥紧打火机,指关节发白。
他想,他得活着。
活着到明天。活着到看见陆地。或者搞清楚,母亲看了一辈子的那片海,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夜里,浪又大了起来。
舱盖上的人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抗海风。金哲洙的伤口被松下纱荣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感染的迹象。迈克尔·陈终于不再按他的手表了,抱着胳膊坐在那里,眼镜片上全是盐渍。两个女孩中搂人的那个——松下问过,她说她叫苏晴——一直在说话,说没事的,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她自己也需要说服自己。
穿晚礼裙的女孩始终没说话。她的裙子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是银色的亮片,和曹爽透过舱门缝看到的那个女孩穿的是同一种颜色。但曹爽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船上他没看清那个女孩的脸,现在他也没看见这个女孩的脸。她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天快亮的时候,曹爽第一个看见了。
海平线上,云层和海面之间,有一抹绿色。
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绿色,深绿色的树冠,从海水里长出来,在天边画了一条起伏的线。
曹爽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怕它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天色越亮,它越清晰。不是一条线,是一片。绿色的树冠白色的泡沫。
“陆地。”他说。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松下纱荣子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很久。金哲洙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迈克尔·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盐渍,重新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苏晴抱着那个穿晚礼裙的女孩,说“你看,到了,到了”。
穿晚礼裙的女孩终于抬起头。
曹爽看到了她的脸。
不是他在船上看到的那个。这个女孩比那个更年轻,五官更柔和,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痂。她不是那个靠在栏杆上不笑的人。
那个女孩在哪?
曹爽望向身后的大海。海面空旷,除了碎片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有没有逃出来,还是和游轮一起沉进了海底。他只知道,如果她还活着,她大概不会记得有一个服务生,在门缝里看了她几秒钟。
海浪推着舱盖往岛屿的方向去。
礁石越来越近。白色的浪花在黑色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远处在打雷。曹爽看着那些礁石,在心里估算距离和水流的方向。父亲教过他,靠岸的时候不能正对着礁石冲,要找水流平缓的缺口,顺着浪的节奏划。
“大家抓紧。”他说。
这是他在船上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服务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松下纱荣子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信任,是评估。金哲洙撑起身体,用没受伤的那条腿抵住舱盖上的金属凸起。迈克尔·陈抓紧了身边的把手。苏晴抱住那个女孩,两人一起趴低身体。
一个浪涌过来,把舱盖托起来,往礁石区推去。
曹爽趴在最前面,盯着水流的方向。
浪的节奏是三个小的,一个大的。大的那个会把舱盖推得最高。要在大浪来的那一刻,用身体的重量调整方向,让舱盖从两块礁石之间的缺口滑过去。
第一个大浪来了。曹爽把重心往右压,舱盖偏了一点。
第二个大浪。再偏一点。
第三个大浪。缺口就在正前方了。
舱盖被浪峰托到最高点,然后猛地往下一坠,冲进礁石之间的水道。海水从两侧的礁石上涌过来,像两面墙同时往中间挤。曹爽闭上眼睛,抓住舱盖边缘,手指扣进金属板的缝隙里。
轰的一声。
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整条海都压在他身上。
然后一切都静了。
曹爽睁开眼。舱盖已经冲过了礁石区,正漂在一片平静的浅水区。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白沙和游过的小鱼。前面十几米就是沙滩,白色的,被早晨的太阳照得发亮。沙滩后面是密不透风的丛林,深绿色的树冠一层摞一层,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岛屿深处。岛很大,比曹爽预想的大得多。远处有一座山峰,被云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深色的山体轮廓。
舱盖底蹭到沙子,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停了下来。
曹爽从上面跳下来。水只没过膝盖,温的。白沙踩在脚底,软得像踩在面粉里。他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了沙滩上。
他跪在那里,膝盖陷进白沙里,双手撑着地面。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海浪在身后哗哗地响,节奏稳定,一声接一声。
他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
透明塑料壳上沾着海水和沙子。他用拇指拨了一下火轮。第一次,只有火星。第二次,还是火星。他把打火机在衣服上蹭了蹭,对着气嘴吹了一口气,把里面的海水吹出来。
第三次,火苗跳了起来。
很小。摇摇晃晃的。在晨风里忽明忽暗,像一颗随时会被吹灭的星。
但它亮了。
曹爽看着那簇小火苗,忽然笑了。跪在沙滩上,浑身湿透,指甲盖翻了三个,膝盖上全是淤青,嘴唇干裂出血。他对着一个一块钱的打火机打出来的火苗,笑得像个傻子。
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身后,其他人陆续从舱盖上下来。松下纱荣子搀着金哲洙,迈克尔·陈拎着他的防水背包,苏晴拉着那个穿晚礼裙的女孩。六个人站在沙滩上,湿透,狼狈,茫然。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整座岛屿在阳光下显出全貌——白色的沙滩,墨绿的丛林,灰色的山峰藏在云雾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丛林深处,被藤蔓和树冠遮蔽的地方,一处岩石上有一道黑色的缝隙。不是天然形成的。缝隙的边缘太直了,带着人工开凿的痕迹。像一扇被刻意隐藏的门。
没有人看见它。
曹爽把打火机收回裤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他看了一眼那片丛林,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铁盒贴着胸口,打火机在裤兜里,他还活着。
他往沙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