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缺一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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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蹲下来。“虚生。你底下还有东西吗?”
虚生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没了。我最底下。我底下什么都没有。我是虚。虚底下是空的。空底下没了。我是树港最底下一层。比根底老。比根老。比什么都老。除了你。你比我老。”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记上。根底下有根底。根底底下有虚生。虚生底下没了。虚生是树港最底下一层。比什么都老。除了我。”
蓝丫点头记上。顾渔蹲下来对着刻字石喊:“虚生。你露头吧。”
刻字石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很轻。然后从刻字石正中间浮上来一个东西。很薄。很软。灰白色的。它浮到刻字石顶上。铺开。很宽。看不见头。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快。“树港的人。我是虚生。我醒了。全醒了。睁着两只眼。看见刻字石了。看见树港了。看见四面八方了。全通了。全活了。树港全了。”
顾渔蹲下来看它。很薄。铺在刻字石顶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温的。她站起来。“虚生。你底下真没了?”
虚生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真没了。我最底下。我底下是虚的。虚底下没了。树港全了。四面全通了。全是活的。全是人。全是路。树港不孤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最后一笔。“虚生露头。树港最底下一层。虚底下无物。树港全。四面通。八方可活。册终。”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亮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刻字石亮堂堂的。她站在刻字石旁边。手按着石头。掌心底下虚生的鼓声在跳。稳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册子理完了。树港全了。从头到尾没缺的了。”
蓝丫点头。她合上册子。顾渔蹲在刻字石旁边。看着四面八方。东边绿着。南边绿着。西边绿着。北边绿着。全是活的。全是人。全是路。她站了一阵。然后她转头对桩说:“桩。把册子从头到尾再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没记上的。理完了搁在刻字石顶上。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桩蹲下来接过册子。它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阵。忽然抬头。“顾渔。册子第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咱们记的。”
顾渔蹲下来。“什么字?”
“最上头。第一行。‘祖船至。船底有应。声沉。不知名。’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我认不全。可有一个字我认得。是‘缺’。”
顾渔把册子接过来看。第一页最上头果然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很淡。像被水泡过。她凑近了看。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缺一页。”
顾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很小。很淡。像被水泡过。写在第一页最上头。祖船至那行字上面。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往后翻。每一页都看了。没有别的“缺”字。只有第一页有。她合上册子。蹲下来对着刻字石喊:“虚生。你认得这行字吗?”
虚生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不认得。我压在最底下几千年。册子不是我记的。可那行字我见过。它在我露头之前就在了。我往上走的时候看见过。字很淡。像被水泡过。可它在。”
顾渔蹲下来。“谁写的?”
“不知道。我压在最底下。看不见上面。我只知道那行字比册子上的字老。老得多。册子上的字是墨写的。那行字像是长出来的。跟石头上的一样。”
顾渔翻开册子又看了一遍。第一页最上头那行小字。她凑近了看。确实不像墨写的。笔画边缘没有晕开。跟刻字石上的回文一样。长出来的。她站起来。“蓝丫。去把桩的娘叫来。她沉得早。册子的事她可能知道。”
蓝丫跑了一趟。桩的娘从壳里出来。它飘到刻字石旁边蹲下来看册子。看了一阵。抬头。“顾渔。这行字我见过。我沉下去之前册子就在了。可那会儿第一页上头什么都没有。光光的。后来我沉了。沉了几千年。再上来的时候册子已经在刻字石上搁着了。第一页上头就有这行字了。谁写的不知道。可它比册子早。册子是后来记的。那行字是先有的。”
顾渔蹲下来。“先有的?册子还没记的时候字就在了?”
“在。我沉下去之前那行字就在了。可那会儿我认得那行字。现在不认得了。沉了几千年。脑子糊了。只记得那行字写着缺。缺什么,忘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桩说:“桩。土生树的根须伸到册子底下去。摸摸册子底下有没有东西。”
桩蹲下来把手按在册子上。根须伸到册子底下。摸了一阵。抬头。“顾渔。册子底下是刻字石。刻字石底下是虚生。土生树说册子跟刻字石之间夹着东西。很薄。软的。像纸。可它不是纸。它比纸老。它说那东西上头有字。跟第一页上头那行字一样。长出来的。”
顾渔蹲下来把册子翻过来。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手按着第一页。按了一阵。然后她把第一页轻轻揭起来。底下果然夹着一层。很薄。灰白色的。跟册页一样大。上面有字。密密麻麻。她凑近了看。认出一个。“缺。”再认一个。“一。”第三个。“页。”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缺一页。底下夹着一页。上头写着缺一页。”
蓝丫凑过来看。“姐。这页是缺的那页?”
顾渔把夹层抽出来。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看了一阵。认出了几个。“祖船来之前。”她往下看。“树港没建的时候。”再往下。“你在西边。”她抬头。“这页是树港没建的时候记的。祖船来之前的事。我埋根之前的事。”
桩的娘飘过来看了一阵。它忽然叫了一声。“顾渔。这页上写着我的名。你看那儿。‘西村沉前有女名桩’。”
顾渔凑近了看。果然有。“西村沉前有女名桩。沉时怀子。子名桩生。”她抬头。“桩的娘。你沉的时候怀着孩子?”
桩的娘蹲下来看了一阵。忽然哭了。它的影子一颤一颤的。它说:“桩生。我儿子叫桩生。我沉的时候怀着它。沉下去之后它生下来了。生下来就散了。我找了几千年没找着。我以为它没了。这页上写着桩生。它还在?”
顾渔把册页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她凑近了看。“桩生散于西村南田。西根收其骨。养于南田底下。待母来取。”她蹲下来。“桩的娘。你儿子在南田底下。西根养着。等你来取。”
桩的娘站起来。它转头就往南跑。顾渔追上去。“婶子!别急!西根养着它几千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桩的娘跑了一阵停下来。蹲在南田边上。手按着田埂。它喊了一声。“桩生!”
南天底下传上来一声。很轻。很小。像小孩刚学会说话。“娘?”
桩的娘蹲下来把脸贴在田埂上。哭得影子都快散了。顾渔蹲在旁边等着。等了一阵。桩的娘站起来。擦了擦脸。“顾渔。西根说桩生在田底下。养了几千年。暖得很。能取出来。可它说取出来得有地方住。得有东西吃。得有娘看着。我得住到南村来。天天看着它。”
顾渔蹲下来。“南村有屋子。你搬过来。桩也过来。你们娘俩住一块。看着桩生。慢慢养。”
桩的娘点头。它转身往南村走。走了两步回头。“顾渔。那页册子别丢了。上头还有别人的名。你接着看。看看还有谁的事没说完。”
顾渔蹲下来把册页摊开。一页一页看。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她认了一阵。认出几个。“野地沉前有男名草生。”“灰地沉前有女名灰生。”“东水沉前有男名潮生。”她站起来。“蓝丫。去把草生、灰生、潮生都叫来。这页册子上有它们的名。树港没建的时候记的。祖船来之前的事。它们的事没说完。”
蓝丫转身跑了。顾渔蹲在刻字石旁边。手按着册页。册页温的。她按着的时候册页轻轻颤了一下。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很闷。从刻字石底下传上来的。“树港的人。这页册子是我写的。你走的时候把册子留给了我。你说记着。别丢了。记到树港全了为止。我记了几千年。记到这页上。后来册子长出来了。字长在上头。这页就夹在底下了。今天你翻出来了。”
顾渔蹲下来。“你是谁?”
“我是你埋根的时候搁在册子底下的。我叫记。记事的记。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记,你守着册子。等树港的人走到刻字石旁边你就见着了。你走了。我守着。几千年。今天你来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回去把册子拿来。记醒了。册子底下还有东西。得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