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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吃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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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站在绞刑架前,脚下踩着各不相同的垫脚物,绞索套在脖子上。台下百姓鸦雀无声,等着那一声令下。

戎破岳站在台上,正要开口说“行刑”。

周秀才忽然开始挣扎。不是李二猴那种乱动,是拼了命地扭动身体,脚下的凳子晃得吱呀响,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镜歪在一边,嘴里含混地喊:“我没杀人!我没杀过人!我是读书人,我就是记记账!”

赵铁栓看了戎破岳一眼。戎破岳没动。

周秀才的声音更大了,嗓子都喊劈了:“我有用!你们不能杀我!寨子里的账本是我记的,那些钱粮的去向只有我知道!我在外面还藏着大洋,三百块!你们放了我,我都给你们!”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长袍下摆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尿还是汗。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但没人说话。

“你放屁!”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是恨,想要食肉拆骨的恨。

“去年腊月里我妹子被你们绑了,我上山赎我妹子,你把我叫到你屋里,跟我说‘钱不够,人好着呢’。我跪下求你,你不肯,还踹了我一脚。我凑够了钱送去,你说‘人没了’。我妹子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他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骨头接歪了,“这是你手下那两个狗腿子打的!他们还说——”

他的声音断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们还说,‘你妹子长得不错,弟兄们稀罕了几天,临死前还喊你名字’!”

薛猛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台上格外刺耳。

“别丢人了。周秀才,你他娘的真是个废物。”

周秀才的哭声小了些,愣愣地看着他。

“你都把人家妹子玩死了,寨子里的娘们你玩了多少,现在喊什么冤?”薛猛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爽都爽了,这辈子够本。咱又不是输给这帮窝囊废——是输给他。”

他朝戎破岳努了努嘴。

周秀才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薛猛转过头,看着戎破岳。他的目光变了。不是嘲讽,不是挑衅,是一种恶鬼盯着活人时才有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不屑的冷笑,而是沉下去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

“你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以为你杀了我,你就不一样了!就干净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绞索在他头顶轻轻晃,他不在乎。

“这个世道,从根上就烂了。老子吃人,是因为老子被吃怕了!大清朝,慈禧老佛爷,一顿饭几百个菜,老百姓饿死在她宫门口!洋人来了,烧了圆明园,抢了咱们的东西,签了条约,割了地,朝廷磕头赔款!日本人占了南满铁路,占了咱们的地盘,你们谁管?”他的声音拔高了,“张胡子和郭鬼子打仗,巨流河一天死多少人?比老子山寨杀十年都多!你们怎么不去找他们?你们不敢!你们只敢杀老子,因为老子被绑在这里!他妈的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站在这里杀老子?凭什么!”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恨。

“你今天杀老子,明天你也会变成老子!这个世道吃人,你早晚也得吃!我不信你不吃人!”

他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像一头被捆住的野兽在嘶吼。台下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戎破岳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离薛猛很近,近到能看清薛猛眼白里的血丝、嘴角干裂的皮、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他等薛猛喊完了,等那嘶吼在空气中散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完了?”

薛猛喘着粗气,瞪着他。

“这个世道确实烂了。但你这种人,不是这个世道烂的原因,是这个世道烂透了之后,从地底下翻上来的蛆。”戎破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蛆不会因为世道烂,就不是蛆。”

薛猛的嘴张了张。

“你被吃怕了,所以你去吃人。你恨这个世道,所以你去祸害比你更弱的人。你说你不信我不吃人——”戎破岳的声音没有变高,没有变低,“那你死了之后好好看吧,跟紧我,反正你也没机会投胎了。”

戎破岳转过身,不再看他。他面向台下那些百姓——张老万、赵家屯的媳妇、刘家台的少年,还有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被薛猛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他说得对。这个世道烂了。洋人欺负我们,军阀打我们,土匪抢我们。但世道会变的。”他顿了一下,“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破山寨,杀土匪,也是因为这个,今天就让乡亲们做个见证,如违此誓,便犹如薛猛!”

“行刑。”

他没有回头。脚往后一踢,薛猛脚下的垫脚板飞射而出。身后传来绞索绷紧的闷响,木板翻倒的声音,还有薛猛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含混的喘息——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赵大肚子的木箱、李二猴的木箱、刘快嘴的木箱、马阎王的厚木板、——同时被踢开。四个人同时坠下,绞索绷紧。

周秀才的凳子,是那个中年男人亲手撤的。他站在绞刑架上挣扎。周秀才的腿蹬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被绑着,身体在空中扭动,像一只被挂起来的鸡。中年男人不哭不笑,就那么看着,直到周秀才不动了。然后他转身,朝戎破岳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没回头。

赵大肚子在绳子上拼命挣扎,双腿乱蹬,脸憋成紫色,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惨叫声,过了一会儿不动了。李二猴挣扎时尿了裤子,身体扭动,像一条被钩住的鱼,嘴里的“我没杀人”变成了喉咙里的咯咯声。刘快嘴没有挣扎,像是早就死了一样,挂在绳子上轻轻晃。马阎王坠下时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就那么挂着,眼睛还睁着,盯着台下,眼底和嘴角血红。

薛猛的高木箱被踢开,他坠下去,绞索绷紧。他没有叫,只是拼命喘气,脸涨红,青筋暴起,身体剧烈抽搐。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戎破岳,直到不动了。

六具尸体在绳子上轻轻摇晃。

台下先是死寂,然后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人死死盯着那些尸体,咬着牙,眼眶通红。

戎破岳站在台上,军装笔挺,裤腿上沾着干了的血迹,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那些还在轻轻摇晃的尸体,看了几息,转过身,面向台下百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些匪首,已经伏法了。他们的脑袋,会砍下来,用石灰腌上,堆在卧虎沟的路口。以后谁再敢祸害百姓,这就是下场。”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跪下来磕头。

人群渐渐散去。打谷场上空荡荡的,绞刑架还立着,六具尸体在绳子上轻轻晃。血迹浸进泥地里,被太阳晒干了,泛着暗黑色的光。

赵铁栓走过来,低声问:“少东家,那些尸体……怎么处理?”

戎破岳看着那些还在轻轻摇晃的尸体,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这伙土匪里,查清楚哪些人干过淫辱妇女,奸淫乡里的。把那活割下来,塞进他们自己嘴里,用石灰封住。和匪首的脑袋一起,堆在卧虎沟入口的坡

赵铁栓愣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戎破岳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也没有杀意。很平,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赵铁栓低下头。“遵命。”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戎破岳的背影。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赵铁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那种眼神,不是杀红了眼的疯狂,是杀完了之后、把一切都压下去的冷静。那种人,不会停下来。因为他要做的,永远比已经做完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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