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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数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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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二丫每天起来都要看一眼墙上的日历。那张纸是她娘在世时贴上去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用手指按平,数一数还有几天过年。数完了,又去看枕头底下那包种子。三颗,硬硬的,还在。

狗娃他娘在灶台后面墙上也贴了一张日历,每天撕一张。狗娃放学回来先去看撕到哪了,然后跑到二丫家告诉她。今天撕到哪了,还有几天过年,还有几天开春。二丫听着,点点头。

石头不认日历上的字。他数墙上的冰凌。屋檐下挂了一排,长长短短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今天比昨天多了两根,他就知道又冷了一天。冰凌化了一根,他就知道暖了一点。小月说冰凌化了是白天太阳晒的,不是暖了。石头说晒了就是暖了。小月没再说话。

大牛不看日历,不数冰凌。他看山。每天早上去学堂之前,站在门口往远处看一会儿。山上的雪今天比昨天白一点,或者灰一点,或者多了几道沟,或者少了几棵树。他看完了就走。二丫问他山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二丫说那你看什么,他说看山。

腊月初八那天,阿萝熬了腊八粥,让念念送了一罐来。孩子们一人一碗,蹲在学堂门口喝。二丫喝完了,把碗舔了舔。狗娃说你舔碗,二丫说甜。狗娃说甜也不能舔碗,二丫说又没人看见。狗娃说我看见了,二丫说你不算。狗娃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算,二丫说你天天看,早看习惯了。狗娃没话说了。

腊月十五,学堂放假了。小念恩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回去。二丫走的时候回头喊,先生,过了年我还来。狗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说先生,过年好。小念恩说还没到呢,狗娃说先说了。小念恩笑了,说过年好。狗娃也笑了,转身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二丫早上起来,先撕了一张日历。还有七天过年。她看了看枕头底下那包种子,三颗,还在。推开门,冷气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往学堂后面走。

地冻得硬邦邦的,裂缝比秋天更深了。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裂缝划过去。狗娃来的时候,看见她蹲着,也蹲下来。石头也来了,蹲在另一边。小月没蹲,站在后面,把手缩在袖子里。大牛站在最后面,望着远处的山。山白了,从山顶到山腰,白茫茫一片。

石头说,雪什么时候化。二丫说,开春。石头说,开春还有多久。二丫想了想,快了。石头说,快了是多久。二丫没说话。狗娃说,过完年。过完年就暖了。暖了雪就化。雪化了就能种。石头点点头。

大牛忽然开口,山上的雪比去年厚。孩子们都看着山。白茫茫的,看不出厚薄。二丫说,你怎么知道。大牛说,去年这时候,山腰还能看见树。今年看不见了。孩子们又看了一会儿,确实,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石头说,雪厚是不是春天来得晚。大牛想了想,不一定。雪厚化得慢,但地底下暖。石头听不懂。大牛说,雪盖着土,土不冻那么深。春天一来,化得快。石头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懂。

二丫蹲在那儿,把手放在地上。地是凉的,但不是冰手的那种凉。她把手翻过来,手背贴着地,也是凉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石头说,种子在底下冷不冷。二丫说,土盖着,不冷。石头说,你怎么知道。二丫说,狗娃说的。狗娃愣了一下,我说过吗。二丫说你以前说的。狗娃想了想,不记得了。但他没再问。

小月说,我的种子在窗台上,屋里暖和,不冷。石头说,我的在墙洞里,墙挡着风,也不冷。大牛没说话。他的种子在布袋里,挂在床头。爷爷留下的布袋,破了几个洞,但暖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红的。孩子们还蹲在地边上,谁也不肯走。二丫说,过年了,种子也在过年。狗娃说,种子怎么过年。二丫说,睡觉。睡一觉,年就过去了。狗娃点点头。

石头站起来,走到自己种的那块地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他又站起来,走到大牛埋花瓣的地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明年开春,它们就醒了。二丫说,嗯。石头说,醒了就能种。二丫说,嗯。石头说,种了就能长。二丫说,嗯。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念念说,她们天天来。小念恩点点头。念念说,地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们知道底下有东西。小念恩看着那些蹲在地边上的孩子,种子在睡觉。她们守着。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清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亮亮的。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

小念恩说:“她们数日子,数冰凌,看山。不是数过年。是数开春。守着地,就知道种子还在。还在,就能种。”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腊月二十三,雪

二丫每天撕日历。

还有几天过年,还有几天开春。

狗娃去看她家的日历,回来告诉她。

石头数墙上的冰凌。

多了两根,冷了一天。

化了一根,暖了一点。

大牛看山。

雪今天白一点,明天灰一点。

他说山上的雪比去年厚。

腊八喝粥,二丫舔碗。

狗娃说甜也不能舔碗。

二丫说你不算。

腊月十五放假。

二丫说过了年我还来。

狗娃说过年好。

还没到,先说了。

小年,她们又聚到地边上。

地冻着,裂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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