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赶路·新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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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恩在南边又走了三天。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在修房子,有的在清淤泥,有的在补种庄稼。被水泡过的地晾干了,黄黄的,硬硬的,上面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纹,像老人的手背。有人在翻地,犁铧翻开硬壳,露出
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翻地的是个年轻人,比陈明远大一点,黑黑壮壮的,光着膀子,汗珠子从脊背上滚下来。“大哥,这地还能种吗?”“能。”年轻人扶着犁,头也不回,“翻过来晒几天,下点肥,就能种玉米。”“来得及吗?”“来得及。水退得早,赶得上春尾巴。”
小念恩放心了。来得及就好,赶得上就好。
又走了一天,她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跟清河镇差不多,但街上很热闹。卖东西的、买东西的、扛着锄头下地的、背着孩子串门的,人来人往。不像遭过水灾的样子。她在街上走着,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口喂奶,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的,小手攥着拳头,使劲地吸。女人低头看着孩子,嘴角翘着,眼角也翘着,满眼都是笑。
小念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女人抬头看见她,笑了:“你家的?”“不是。路过的。这孩子真好看。”女人低头看了看孩子,笑得更欢了:“生了半个月了。水来的时候,我正坐月子,一家人吓得不行。我婆婆把我扶到山上,在山洞里待了三天。水退了才下来。孩子在洞里生的,接生婆都没来得及请。”
“在洞里生的?”
“嗯。”女人把孩子换了个边,接着喂,“生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洞里滴滴答答的,到处漏水。我婆婆举着伞,我男人举着灯,接生婆是隔壁的大婶,她也没接过生,硬着头皮上的。孩子哭了一声,雨就停了。你说巧不巧?”
小念恩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故事。
“大姐,孩子叫什么?”“还没起名呢。等着他爹起,他爹想了半个月了,还没想出来。”“那您叫他什么?”“叫他宝宝。”女人笑了,“先叫着,等有了大名再改。”
小念恩从包里摸了摸,摸到那个小泥人,是卖杂货的大叔给的,胖乎乎的,笑眯眯的。她犹豫了一下,递过去:“大姐,这个给孩子玩。”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小泥人,又看了看她:“你哪来的?”“别人给的。路上遇到的一个人,他卖杂货,脚崴了,我帮他挑担子。他给了我这个。”
女人把小泥人放在孩子怀里,孩子的小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他喜欢。”女人笑了,“谢谢你。”
小念恩也笑了。那个小泥人跟着她走了快一个月,从北到南,从山到海,从水灾到新生。现在它有了新的主人,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手里,陪着他长大。
她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一晚六个铜板,便宜。掌柜的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嗓门大。“小姑娘,一个人?”“一个人。”“从哪来?”“北边。石头村。”
女人啧啧了两声:“走了多久了?”“一个多月了。”“不容易。你爹娘放心?”“放心。我娘说了,我长大了,该出来看看了。”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你多大了?”“九岁。快十岁了。”“九岁。”女人摇了摇头,“我九岁的时候,还在地上玩泥巴呢。”
小念恩笑了。她九岁的时候,在石头村种地、干活、学认字、学做人。现在她快十岁了,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但又觉得还没长大。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经历。
晚上,她躺在床上,从包里掏出本子,在油灯下写:立春后第四十六天,到了南边的一个小镇。水退了,人在种地。一个年轻人在翻地,说赶得上春尾巴。一个年轻女人在山洞里生了孩子,生的时候还在下雨,孩子哭了一声,雨就停了。孩子还没起名,他爹想了半个月了。我把小泥人给了那个孩子,他攥住了,不肯松手。
她又写:小泥人跟着我走了一个月,从北到南,从山到海,从水灾到新生。现在它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手里,陪着他长大。我快十岁了,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我长大了,但还没长大。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经历。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吹灭油灯,窗外的月亮露出了一点点,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眉毛。星星也出来了,不多,但很亮。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往哪走。往南走?往西走?往东走?都行。还没想好,但没关系,路都是走出来的。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走错了就回头,走不通就绕。总有一条路能走。
她翻了个身,想起那个在山洞里出生的孩子。他在最难的时候来了,哭了一声,雨就停了。他爹想了半个月还没想出名字,但没关系,名字总会有的。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认字,会像她一样,有一天背上包,一个人上路。去看看山,看看河,看看海,看看地,看看人,看看日子是怎么过的。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