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赶路·回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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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第四十八天,在一个村子帮一个老头插秧。老头插了六十年秧了,说秧苗插下去,过几天就绿了,再过几个月就黄了,就能收了。收了就能吃,怎么会烦?
立春后第五十一天,到了一个染布的村子。林姐教她染布,板蓝根染的,布下缸是绿的,晾一晾就蓝了。急不得,得等。林姐给了她一块花布,白底蓝花,缠枝花,带回去给娘。
立春后第五十三天,到了一个种竹子的村子。编竹篮的老奶奶教她编竹篮,给她做竹筒饭。老奶奶的孙女叫竹青,在竹溪镇的学堂念书。她帮她把一双布鞋带给竹青。
立春后第五十八天,到了一个做瓦的村子。方伯教她做瓦,泥要醒透了才能摔,瓦坯要阴干才能烧,火候到了瓦才青。方伯给了她一块瓦坯,等她回去了就烧成青瓦。
立春后第六十一天,到了一个做伞的地方。老爷爷教她糊伞面、画花。他送了她一把小红伞,还有一竹筒桐油,让她路上用。
立春后第六十五天,到了一个银匠镇。老银匠教她打银,说银子越磨越亮,人不也是?越磨越亮。他送了她一个银锁和一枚银戒指,银锁给以后的弟弟妹妹戴,戒指等她长大了嫁人的时候戴。
立春后第六十八天,到了一个酿酒的地方。大叔教她洗坛子、搬坛子,酿了二十年酒,说酒急不得,时候到了自然就香了。他送了她一小坛甜酒,让带回去给娘喝,放三个月更香。
立春后第七十二天,到了一个木雕村。老爷爷教她刻木头,说每块木头里都藏着一个东西,你得看出来,把它放出来。他送了她一只拇指大的木鸟,翅膀张着,像是在飞。她给它起名叫“飞飞”。
立春后第七十六天,到了一个造纸坊。年轻人教她抄纸、晒纸,三代人都在做纸。他送了她一摞白纸,让她路上写字画画用。
立春后第七十九天,到了一个制笔的小镇。老爷爷教她挑毛、做笔,三代人都在做笔。他送了她一支小笔,让她路上写字用。
立春后第八十三天,到了一个做砚台的地方。中年人教她刻石头,学了十年才出师。他送了她一块小砚台,让她路上磨墨写字用。
立春后第八十六天,到了一个刻章的小镇。老爷爷教她刻字,送了她两枚印章,一枚刻着她的名字“念恩”,一枚刻着“一路平安”。
立春后第八十九天,在邮驿寄出了给竹青的信。三文钱,三天到。
立春后第九十二天,遇到了采药的何采薇。她教她认柴胡、金银花、黄芪、白果。何大夫给了她油布、雄黄粉、黄芪片、紫草膏。
立春后第九十五天,翻过了青峰岭。台阶塌了,从松树上爬过去。在破庙里扶起一尊倒下的佛像。在山顶睡了一夜,看了满天的星星。
立春后第九十七天,到了山脚下的村子。帮老太太拔草、清沟。
今天是立春后第九十九天。
小念恩坐在石头上,看着本子上的字,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九十九天,她走了九十九天。从石头村到海边,从海边往南,从南往西。见了山,见了河,见了海,见了地,见了茶,见了水患,见了新生。见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对她好。她学会了插秧、染布、编竹篮、烧瓦、做伞、打银、酿酒、刻木头、造纸、做笔、做砚台、刻章、认草药。她的包越来越沉,但她舍不得扔一样东西。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人,一段路,一个故事。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往西走。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前面的路上。路还长,还有下一座山,下一条河,下一个村子,下一个人。她不怕了。走了九十九天,什么路都走过了,什么人都见过了,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她不怕了。
她把那枚“一路平安”的印章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着念着,觉得自己也是一封信,从石头村寄出来,走了九十九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信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一段路,一个故事。信还在路上,还没寄到。但总会寄到的。寄到西边,寄到路的尽头,寄到她想寄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