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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余音·归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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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石十二岁那年,奶奶走了。走之前,她把念石叫到床边。

“念石,石头在,光就在。光在,规矩就在。你是守约人了。”

念石跪在奶奶床前,磕了三个头。“奶奶,我记住了。”

奶奶走了。念石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村里人照顾他,这家给碗饭,那家给件衣。他长大了,学会了种地、养鸡、编竹篮。他记住了奶奶的话——人跟人之间,要讲信用。他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他说了的话,一定算数。村里人都信他,卖粮食找他写合同,借东西找他做见证,吵架找他评理。

念石十八岁那年,成了村里的守约人。他写在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谁家卖粮食,签合同,价格写死,不能反悔。谁家借东西,签合同,按时归还,不能赖账。谁家吵架,按合同评理,谁对谁错,白纸黑字。

念石二十一岁那年,有了儿子。儿子出生那天,枣山上的枣子红了。念石给儿子起名叫念守。守护的守。

念守三岁时,念石带他去枣山。念守第一次看见满山的枣树,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跑到最大的枣树下,蹲下来,用手扒土。念石问他:“念守,你扒什么?”“石头。里面有光。”念石愣了一下。他没告诉过儿子石头的事,儿子怎么会知道?

念守扒开了土,露出那块白石头。石头里的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念守把石头捧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的。

“爹,石头是热的。”“嗯。石头里有光。光在,就是热的。”“光在,规矩就在。”“谁教你的?”“没人教。我知道。”

念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

念守五岁时,念石教他写“人”字。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铺上纸,磨了墨,把念守抱到椅子上。念守坐得住,眼睛盯着纸,一动不动。念石握着他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一撇一捺。

“爹,人字像什么?”“像一个人站着。一撇是左腿,一捺是右腿。人站着,稳稳当当的。”

念守自己写了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念石摸了摸他的头。“好。比爹写得好。”

念守七岁时,念石把守约人的口诀教给他。“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没有这一捺,这一撇就倒了。没有这一撇,这一捺也站不住。人字是互相撑着的。人也一样,互相撑着,才能站得稳。”念守背了两遍,记住了。

“爹,这个口诀是谁教的?”“我奶奶教的。”“太奶奶教的?”“嗯。太奶奶的太奶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很多很多代。数不清了。”

念守把口诀抄在纸上,叠好,塞进口袋里。他要传下去。

很多年后,念守的儿子又生了儿子。一代一代,枣山还在,石头还在,光还在。每年秋天,枣子红了,满山遍野,像着了火。山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守约的规矩没断。

一天,一个小男孩上了枣山。他七八岁,光着脚,穿着一件旧短褂。他走到最大的枣树下,蹲下来,用手扒土。他扒出了一块白石头,石头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他把石头捧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的。

“石头,你好。我叫念归。”

石头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好。

念归笑了。他把石头放回坑里,盖上土,踩实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来了,来了,来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枣山。夕阳照在枣树上,红彤彤的,像着了火。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枣山在夕阳下金黄金黄的,像一座金色的山。

他笑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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