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走了多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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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十八掌心里那点赤金色的光,从掌根走到掌心走了一整夜。走到掌心之后没有停,又往外走。他蹲在门口,把手掌举到晨光里,看着那点光从掌心慢慢走到食指根。走得很慢,比在掌心里走得还慢。掌心里是平的,指根是弯的,光走到拐弯的地方要停一停,像人走到路口要看看往哪边走。
“它走到指根了。”雷十八把手指微微张开,让晨光从指缝间漏进来。赤金色的光在食指根亮着,和日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日光。他把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光跟着指节的弧度拐了个弯,走到食指第一指节中间,停住了。“它不知道往哪儿走。往上走到指尖,往下走到指腹。两条路。”
路遥蹲在旁边,把自己那杯凉茶放在膝盖上。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把杯底铺满了。“你平时打雷,雷丝从哪儿打出去?”
雷十八想了想。“从指尖。尺尖抵着指尖,雷丝从指尖走到尺尖,再从尺尖打出去。”
“那光也走指尖。它记得你打雷的路。雷从哪儿出去,光就往哪儿走。”
雷十八把食指伸直。赤金色的光在指节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指尖的方向移动。走过第一指节,走过第二指节,走到指尖。指尖亮起来的时候,赤金色淡了一点点——不是损耗,是铺开了。光从一个小点铺成一小片,覆在指尖上,像一小片极薄的晚霞贴在皮肤上。他把指尖举到眼前,赤金色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极小极小的亮点。
“走到头了。”
“没有头。”路遥把自己那杯凉茶递过去。雷十八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凉透了,苦味很淡,回甘反而更明显。“光走到指尖,还会往外走。走到空气里,走到风里,走到雷默树叶子上。雷三十二的银光走到指尖之后,往外伸了一寸。你的赤金也能。”
雷十八把手指伸进晨光里。指尖那一片赤金色的光在日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他把手指慢慢往前送,送到手臂完全伸直。赤金色的光从指尖往外伸,伸出去大约半寸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不是走不动,是走到空气里,被空气分薄了。光还是那道光,只是铺开了,铺成极淡极淡的一片,覆在他指尖前方的空气里。风从苍梧星域那边吹过来,那片极淡极淡的赤金色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往西偏了偏,偏过去又弹回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被风吹弯了。
“它够到风了。”雷十八把手指收回来。那片赤金色的光没有跟着收回来,留在空气里,被风吹着慢慢往西飘。飘了大约一尺,淡得完全看不见了。但它在那里。
雷霆把自己的手也伸进风里。他指尖上没有光,但他把手张开,像接东西那样摊着。风从指缝间漏过去,凉的。脸里面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不是实物,是温度。极淡极淡的一点暖,被风裹着从他掌心里掠过。他一把抓下去,什么都没抓到。但掌心残留着那一点暖,停了一小会儿才散。
“我摸到他的光了。”雷霆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一点暖留下的位置还在——掌心上靠近食指根的地方。“它从风里走过的时候,风变暖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雷十八把自己的手指又伸出去。赤金色的光再次从指尖往外伸,伸到半寸的地方铺开,被风吹着往西飘。雷霆把手掌摊在风里,等那片光飘过来。飘过来的时候,掌心又暖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下久一点,暖意从掌心走到掌根,停了停才散。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雷霆把手掌握起来,像把那点暖关在掌心里。“它在认我的掌心。第一次是碰一下,第二次是停一下。多碰几次它就能认出来。”
雷三十二也把手伸进风里。他的银光从指尖伸出去一寸多,被风吹着往东飘。雷霆把另一只手摊开伸到东边,银光飘过来,落在他掌心里。凉凉的。不是暖,是凉。和赤金色的暖不一样。银光是凉的,落在掌心里像一小片月光,停了停就渗进皮肤里不见了。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手心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凉意,像刚洗完手风一吹的那种凉。
“银光是凉的。”雷霆把手掌贴在脸上。凉意从掌心传到脸颊,走得很慢。“赤金是暖的。颜色不一样,温度也不一样。”
路遥把手伸进风里。他指尖上没有光,但他把手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间漏过去。风里有赤金色的暖,有银光的凉,有竹青色的温,有碧青的润。三百多根白丝伸出来的光,被风吹散了混在一起,从营地西边飘到东边,从东边飘到西边。他把手掌摊开,各种温度的光落在他掌心里——暖的凉的温的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但掌心那块淡金色的印记认得。暖的落上去亮一下,凉的落上去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掌心在说话。
“它们走到风里了。”路遥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光从手背掠过,不停留,直接飘过去。光只认掌心,不认手背。“走到风里是第二步。第一步走到指尖,第二步走到风里。第三步走到雷默树叶子上。”
雷霆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那棵雷默树旁边。雷默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青灰里透着淡金的叶面上,落着极细极细的光屑——赤金的、银白的、竹青的、碧青的、暖褐的。三百多道光被风吹过来,挂在叶面上,像一小层极淡极淡的霜。他伸手碰了一片叶子,光屑沾在指尖上,亮了一下就熄了。但指尖残留着温度——暖的凉的温的润的,一层叠一层。
“光走到叶子上了。”雷霆把指尖含在嘴里。舌尖尝到极淡极淡的甜——不是糖霜的甜,是光本身的甜。光走了太久,走到出汗,吃了糖,被风吹散,挂在叶子上,最后被人含进嘴里。走了一整圈,走成了甜的。
路遥把《雷音》翻开,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光走到指尖是第一步,走到风里是第二步,走到叶子上是第三步。三百多道光被风吹散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但掌心认得。暖的落上去亮,凉的落上去暗。光只认掌心,不认手背。走到叶子上被含进嘴里,走成了甜的。”
写完把册子合上。营地门口那块石头上,第五片褐色的叶子还在,叶面上的水珠被晨光照着,亮晶晶的。他把叶子拈起来翻过来,叶脉在日光里透着极深极深的红。水珠从叶面上滚下来落在他掌心里,温的。褐树叶子走了一夜走到营地门口,出汗了。他把水珠举到眼前,水珠里映着整个营地的光——三百多道白丝的光混在一起,被一滴从褐树叶子上滚下来的水珠收着。收得满满的。
雷十六蹲在门口,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白丝尖上那点暖褐色的光还在够茶杯的热气。他把茶杯拿开,光又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来。他把手指伸进风里,暖褐色的光从白丝尖上伸出去,伸到他指尖上,停了停,然后被风吹散了往西飘。飘到雷默树林的方向。赤松子站在那里。